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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像模像样地坐进一家咖啡馆,去试着品尝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简单的苦涩。以为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冲进那里。
小姐递上一份MENU,我才发现了自己的无知:那么多的稀奇古怪,那么多的莫名其妙。心头便一下子洋溢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实话,不太习惯有人僵直地站在身边,常常久久地注视自己。何况兴许她所注视着的只是可以破袋而出的那些标价的纸罢了。看看那标价,我几乎立即就傻了眼。一种尴尬与无奈轻轻缠住了我。我想我的理智是可以牵起我大步走出这店的,只是一不留神,人就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不想也不敢起身而行。下下狠心点了一壶咖啡后,那小姐便煞有介事地写了些什么,退了开去。说实话,我真想去看看她脸上的表情,虽然答案已是明摆。
等咖啡的时间是漫长的,因为不自禁地就会暗自盘算出入问题。有时又自己咕哝着太慢,然后就像犯了罪一样马上感到火烧一般的疼。于是便摆弄出可怜的仅有的一点记忆来评述咖啡豆磨成粉的过程,但其实心里是有点七上八下的,深怕有什么人用所谓的读心术听去了,来个当场揭穿。可是脸面上还是得有点神色的。自己悄悄给自己拍着马屁,自以为都能够自圆其说,于是尽兴之余竟不免露出几点微笑来。好在那些胡说八道没入什么人的耳,不然难免贻笑大方。
咖啡来了,终于来了。我想尽管我是不懂咖啡的,但也还不见得就连喝咖啡也不懂了。可是我却是错了,在这儿喝咖啡远比从电视中瞧来的一杯一碟要复杂的多。除了传统的奶、糖和杯具之外,还附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瓷炉,炉中点着一点烛头。开始我还猜不出这么一个炉子的用处,直到小姐把一壶咖啡坐在上面,直到那一簇小得不能再小的火舌舔上壶底时,我才感到了这烛火的温暖。
也许只有冬天的咖啡才会暖得这般恰到好处。在手指尖触到小瓷杯的那一瞬间,一股不知来处的暖流就这么涌了进来,冲得我四肢百穴说不出的舒畅,冲得我胸中情感的大闸訇然而开。也许,这便是咖啡的魅力。在你还未曾享用它的时候,魔法便已开始了。
我也许是个太容易满足的人。门外是早已夜深的空旷都市,失去白昼的熙攘,只有长久的寒风在久长地吹舞着。而门内的小咖啡馆也因为我这仅有的客人而显得冷冷清清。可是,这门外门里毕竟是两个世界。给我这么一个避风港,给我这么一段时间,我的世界只要这么大,也已成了如此之大。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体和心灵竟都拥有了无限的满足。
有一阵轻轻的音乐从不知什么地方悄悄滑了出来,自我头顶上方的高处开始洒落,跌进小小的咖啡杯里。于是我加上糖和奶,轻轻地、轻轻地把所有的记忆搅拌在一起。等到涟漪散去,我看到音乐在杯中闪着光,那是一首很老的情歌。呵,曾经有多少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把这样的音乐、这样的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下?也许无数个年代中,无数个冬季里,在无数个这样的小咖啡馆的椅子上曾有过无数个我这般的人。咖啡的香气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世纪传了下去。
我想如果是和几个老友同来,我们一定会就这么谈开了。谈我们共同的过去,谈我们分别的未来,谈我们深怀的事,谈我们忘记的人。于是,在轻轻的感叹中,我所爱过的、恨过的全都从思绪里飞扬了起来。我亲眼看着这些事像萤火虫一样发着光淹死在咖啡的泡沫里,又亲自一口口吞下这一切。有着糖的甜和奶的香,可是咖啡的苦涩和一点点的酸却是逃不脱的。他们从更深的地方回味出来,一直透到心里去。终于惊讶地发现原来二十岁的年纪已经可以拥有那么多,二十岁的年纪呵!
下定决心一口气灌下一杯清咖,一股热气涌进眼眶中,竟差点哭出声来。一时间,时间静止了。桌面上仿佛一片平静,只有轻轻的烛火在舞者,只有透明的咖啡壶中时不时翻滚上一个气泡。我伸手去抚那瓷炉,贪心地把一根手指塞进路上的小孔中取暖却被烛火烫了一下。其实,在我过去的岁月中又何止被烫过一下?可是这一下却牵动了我疼的神经,牵动了心底里无数的故事。
“呼”地一阵风吹过,这点烛火悲伤地摇着头,似乎不愿就这么灭去。可是它毕竟弱了,咖啡开始慢慢变冷。我用手圈着这可怜的一点烛火,好像这便是我唯一希望,可是我在等着的,却是这希望的灭去。是否这便也是我的人生?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我。我只得再一次端起咖啡……咖啡当然是冷了,第一次发现冷掉的咖啡是那么苦、那么苦,苦得叫人难以下咽。
当烛火最后终于灭去时,咖啡的魔法结束了。可是我却还不愿意就这么起身而去,尽管已是午夜,尽管老板亲自递来了账单。我原不该在这样的深夜吞噬咖啡的,这样的苦涩竟侵入了肌体,浸透了整个人。于是,我笑了。只是脸上绽放出的是咖啡般的笑容——温馨的世界需要昂贵的代价。走出咖啡馆的大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刚才坐过的桌子,那上头还残有一杯未喝完的咖啡。有了今天的经验,我想我是永远不会去喝一杯冷掉的、最后的咖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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