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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醒来,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听见申伟平稳的呼吸。我就去搂他,摸他的眼睛、鼻子、薄薄的唇,摸他的胸膛。可是他穿着衣服,我就坐起来,使劲地打他,一边打一边喊: “你为什么要穿衣服?为什么要穿衣服?!”申伟被我吓醒了,坐起来抱着我说: “老婆别生气,我脱了。”申伟滚烫的胸膛贴着我,一顿一顿的,我知道他哭了。 中间,爸爸妈妈来看过我,我没见,我谁也不想见,我只想抱着申伟,谁也不见。 有一天,我醒来,听见门外有陌生人的哭声,我就喊: “申伟申伟。”他跑过来说: “别怕,有老公在,小兔和那露来了,你要不要见?”我听见小兔哭着说: “霓裳,我来了。”我突然心里酸的不得了,眼睛一阵阵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我抬着眼睛说: “申伟,让她们走,我眼睛疼,疼的受不了了!”过一会,小兔又喊: “霓裳,我们知道你有病,心里烦,不想见人,但是我们一年多没见面了,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我一听见“看看”两个字,像反射似的,心里的火一下子燃了起来。我喊 “你们都滚,谁也别来看我,别来管我!”许久,那露平静的说: “霓裳,保重。”小兔哭的泣不成声的说: “你好了我们再来看你。” 屋里恢复平静之后,我听见姐姐一声深沉的叹息。 姐姐这两天就要临盆了,就搬到医院去住了,小兔请了假在医院照顾。申伟还是寸步不离的陪着我,喂我吃饭,给我洗脸,为我放音乐,给我讲故事,抱着我哭。 有一天,小兔打电话说,姐姐要生了,已经进手术室了。我对申伟说要去,他说不行,我更高声说,我要去!他没说话。我几乎吼着说,我要去! 申伟扶着我,不知道拐了多少弯,终于闻到了医院的气味。我听见小兔小心翼翼的声音: “霓裳,你怎么来了?”我没回答,只是摸着她的胳膊,轻轻地跨上向前走。这是大学分别后,我第一次再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有点像一中校园里丁香花的气味,又有点牛奶的味道。她似乎瘦了,胳膊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结实了。 我坐下后问她: “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说: “白色,很漂亮。”我听后心里很不舒服。不一会申伟说: “多亏你了,小兔。” “没事” 时间像电脑屏幕上的沙漏,翻来调过去的,就是不到命令执行的时间。医院里难闻的气味和让人窒息的黑暗和等待,与这样沉闷的安静合起来,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申伟把衣服披在我身上,又将我揽在怀里。我就靠着他,拽着小兔的手,等着时间滴答滴答的流过。 终于有了动静,小兔跑了过去,一个急促的声音说: “难产,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愣着干什么,快说呀。”我说: “当然是保大人!” 之后是更让人恐惧的黑暗和安静。不知道多长时间后,又有了开门的动静。 我站起来抓着申伟也有些冰凉的手,只听哪个僵尸一样的声音说: “对不起,孩子保住了,大人恐怕……”你们快去看看吧。我一听腿一软,如果不是申伟扶着,我想我又得脑袋碰地,我眼前除了黑色好像还有星星在闪,一亮一亮的,把我的头闪的像针扎一样疼。 我不知道是怎么到的姐姐床边,也不知道是怎么抓着姐姐冒汗的手,只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说: “王远给我……留了……一笔钱,在我存折里,密码是咱两的生日,我本来……是想……亲自还给他老婆的,你帮我……思女,姐姐……不能……不能和你去香格……里拉了。” 医院里传出小兔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仍然不会哭,只是眼睛剧烈的疼,把我头都要涨的裂开了。我耳朵里除了小兔的哭声什么也听不到,却能在黑暗中感觉我自己躺在病床上,被人一顿电击和翻眼皮,最终毫无知觉,被一张白色的床单罩住了我的身体,然后是我的头,我只能看见黑暗,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这个与我共同来到世上,与我一模一样的生灵,就这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再也听不到、闻不到了。 姐姐与王远的墓在一起。做手术的前一天,我和申伟去看他们,带了一大束百合花。我站在他俩的墓前说: “你们的儿子很可爱,我给他取名叫远星,你们喜欢吗?” 我重见光明的那一刹那,第一眼模糊看见的是申伟那双迷人的眸。之后我紧紧的闭上眼睛,阳光刺的我好疼,我又怕这是在梦中。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好亮,爸爸妈妈、汪帅、小兔、菲儿都在笑。我有点想哭,却居然哭了出来。我看见手上晶莹的眼泪,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的视网膜是姐姐的。 出院那天,我把王远留给姐姐的199万元的支票郑重的交给了菲儿,让她帮姐姐捐给SOS,我只拿出一万元买了两张去西藏的机票。 到达香格里拉的时候,正是黎明,太阳从雪山的边缘缓缓升起,映在幽静的泸沽湖上,让整个世界变成让人难以置信的色彩,那么红,那么耀眼。天空离我很近,似乎一抬手我就能抓到天空的云彩。 我穿着王远送给姐姐的那件女儿国的盛装,眨了眨眼睛,就像姐姐从来没有离开我,只是和我真的融为一体了。 我的眼泪映着黎明的光,申伟的笑很真实。我做了一个拥抱天空的姿态,对着近在咫尺的蓝天大声的喊: “姐姐,你看见了吗?这是你和王远的香格里拉……” 朝阳、蓝天、泸沽湖、申伟温暖的怀抱和泪满衣襟的我。 很长很长时间以后,我说: “申伟,远星需要一个家,我其实也不年轻了,我们——结婚吧。” 白云、雪莲花、香格里拉、申伟更紧的怀抱和望着天空的我。 姐姐,我带你来了香格里拉,但是请原谅,我真的好想哭。 我不相信什么东西可以永远,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个角落,会有某个人,正为某件事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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