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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每个人都有亲情在心头,只不过有的人不善于表现出来,需要一个诱因而已。”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绿子说,“不过当时可真是乱了套,上下一起流,我被弄得手忙脚乱。”
“可以想象那种场面。”我说。
“哭完后心情大为好转,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然后就回来了。”绿子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舒舒服服睡了几觉,加上火车上那个可爱的老头,这次旅行总的来说还算令人满意。”
“祝贺你,”我说,“不过,那个老头是怎么回事?”
“噢,是我在回东京的火车上遇见的。”绿子说,“那老头很有趣,他家在仙台,儿子在函馆,他想念孙子,所以经常坐车去函馆,那么远,他还一趟趟地跑。”
“老人都喜欢孩子嘛。”我说,“就连我,现在也有些喜欢孩子了。”
“是吗——”绿子拉长音调,“渡边君,有好丈夫的潜质。”
然后,她顿了顿,继续讲。
“那老头有七十多岁了,秃顶大脑门儿,看起来就挺好玩。坐在我对面,一上车,就盯着我手里的书封面看个不停。”
“爱读书的老头?”
“也许吧,”绿子说,“可我当时根本没有读书,我是在对着书说话。”
“有这种习惯?我怎么以前不知道?”
“新添的嘛,”绿子说,“我喜欢在飞驰的车上对各种各样的人讲话,把平时想对他们说的话说出来,那感觉特别好,好像把所有不快都甩在脑后了。”
“不错的手段,”我说,“什么样的话?有没有诅咒的?”
“当然有,这个世界上让人讨厌的人还真不少。译制片中阴阳怪气的配音演员,电视节目中矫揉造作的主持人,对你的话充耳不闻、只顾絮絮叨叨的房东,等等。”绿子说,“算了,不说他们,这个改天再讨论。总之,为了防止别人感到奇怪,我总是在面前拿一本书,让别人以为我在朗诵。”
“可在公共场所朗诵的人,也是让人奇怪的。”我说。
“嗐,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绿子喝口威士忌,“我正说着,那老头将脸凑过来,老眼昏花地看书的封面:‘姑娘,听你朗诵,觉得你这书真不错,什么名字?’
“我差点儿笑出声来,也不知他怎么听的。于是随口胡诌了一个书名。他又问我作者是谁,我想到了你,于是随口说了出来。”
“你可真会随机应变。”
“可没想到,那老头好像知道似的。”绿子笑着说,“‘渡边彻’,他自己轻轻嘀咕着,问,‘是不是1930年杀妻后跳楼的那位?’
“我当时觉得奇怪,心想肯定是重名,觉得特别有意思,就继续问:‘您老是不是喜欢他?’他说当然,那时候他正年轻,特别喜欢渡边彻,几乎所有他的小说都读过,只是没见过我说的这本。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渡边彻来,说那人头脑绝顶聪明,自小失去双亲,后来自学成才当上作家,三十五岁的时候,写出第一部畅销书,名声大噪,还娶了一位漂亮的名门千金做妻子。小说写得扣人心弦,而且语言十分漂亮。但因为受了很多苦,丧失了性能力,因此妻子红杏出墙,家庭不和。四十五岁的时候,过生日的一个夜里,将妻子杀死后,他自己也跳楼自杀了。”
“真是可怕,”我说,“叫渡边彻的人这么倒霉?”
“‘这么着吧,姑娘,闲坐着也没意思,不如你给我读一读。’那老头说。”绿子又叫了一杯伏特加,“于是,我就继续对着那本书胡言乱语,那老头郑重其事地边听边点头,还不时插上一句评论的话。也不知他听到些什么,我拿书掩着,憋着偷笑了一路。”
“老头没有恼你取笑他?”
“怎么会?”绿子说,“特别好的老头,那慈祥劲儿,我都想叫他声爷爷。我笑他也跟着笑,也不问为什么,像个天真的孩子,在仙台下车的时候,一个劲拍我的头谢我,还留了他的电话呢,说有空去仙台找他。如果世人都像他一样,这个世界上会有趣得多。”
我一边听着绿子滔滔不绝,一边四顾打量着四周。下午的酒吧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老板放起约翰·丹佛的音乐。现在想想,同绿子在一起的那个下午,是我在1970年快乐的时光之一。
与绿子喝了大约有四杯酒后,我忽然想起刚见面时她问我 “直子是谁”,便问她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你梦中喊直子,一连喊了几十遍,把我都吵醒了。于是就问你啦。”绿子表情淡然地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讲起。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绿子打破沉默,“很奇怪,想不想听?”
“洗耳恭听,”我慌忙说,“你说的事情都很有意思。”
“我梦见一位很有钱的家伙,”绿子说,“人长的很瘦弱,爱穿洁白的衣服,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见人总是谦恭地笑。因为身体轻,走起路来都无声无息,像只猫一样。外人见他第一眼,都以为是个软弱可欺的主儿。可实际上不是这样,这人是一个黑社会团体的头头,为人凶残无情,杀人无数。
“他深居简出,整天住在一座豪宅里,暗中操纵集团的活动。一个人在豪宅里养了四五个情妇,个个丰臀红唇,妖艳无比。他轮流与之过夜。别看他身材瘦小,性欲却是非比一般,四个情妇,天天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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