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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徐徐地降落在北海道机场。
坐在机舱内的关飞,怀抱着木吉它,望着窗外。
北海道正处于雪霜渐融的季节,但是极目远眺,机场附近的建筑物还披着一层厚厚的雪白衣裳,像是穿着一件笨拙的白棉袄。虽然身在温暖的机舱内,关飞仍感到一股透彻的寒意。
机场的右侧不远处,有一幢矮矮的楼宇,大约四层高,上面竖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那广告牌将整个楼宇严密地遮住,仿佛本来建造的是广告牌,而不是楼宇。
那广告牌上有一个女孩子的侧脸,长发向后飘扬,她的目光凝望着天际,充满渴望。
“寻找你的理想”,女孩的脸孔下面写着这些日文大字,此时正一一跃入关飞的眼中。
这是大和银行信用卡的广告牌。
触动关飞内心的,不是这句话,不是女孩的样子,而是这个女孩的目光,那是一种非走不可的渴望。这目光使关飞的心绞痛不已,这是绮筠偶尔会闪过的目光。
关飞附近的旅客动身收拾着行李,机舱内熙熙攘攘地响起“叽叽喳喳”的日语。听着久违的日本语,关飞略微低下头,像是要避开窗外雪地的反射。对他来说,日语既熟悉又陌生,那曾是他们的共同语言,是他、绮筠和井上纪夫的共同语言。此时,那么热闹的日语萦绕在他四周,他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人们走过他的身旁,都不由得瞄了他一眼。
在规矩纯朴的北海道人眼中,他的一头红发显得格外刺眼。而他除了一个小背包外,就只有一个木吉它袋。
他到底是旅人,还是日本人?
关飞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一动不动。直到空姐走来,礼貌地告诉他:“可以下飞机了。”
他向微笑的空姐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当空姐走开后,他又再度凝视那广告牌上的女孩,耳内回响着破冰船撞破浮冰的声音。
“喀喀……巴嘞……喀喀……巴嘞……”这声音是如此地清晰。
北海道的冬季,他和绮筠乘坐破冰船在鄂霍次克海面上。数年前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仿佛失去热度的阳光耀眼地照射在飘浮着的、无数厚达一米的流冰上,流冰堆积成的一座座小山反射着阳光,这使得他和绮筠不由得眯起眼来。远处,白茫茫的一片,白中透出一抹难以形容的蓝,拖曳出若有若无的灰色。那流冰和雪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天或是海。
他们拼命地看,偶尔觉得不知是冰或是云在蠕动着,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当时没有什么风,但寒意仍缓慢地刺进他们的皮肤深处。绮筠紧紧地靠着他,像是要取暖,又像是害怕灵魂会被这冰天雪地的景象吸走似的。
他握着她的手。她微微对他一笑,呵出一团白气说:“好慑人的景色。”
“嗯,人突然变得渺小了。”他拍了拍她冻得发红的脸。
这时,破冰船发出的“咔咔”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船慢慢地向前驶去,船上的大型钻孔机毫不犹豫地将眼前的流冰绞碎。随着机器霸道的“咔咔”声,那原本顽强的小冰山在一瞬间崩溃,最后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散落在海面上。
他们都静默地看着,感受着船的震动。那震动穿过脚底,直窜上他们的心房。关飞在惊叹之余,涌出了莫名的感伤。不知用多久的时间,流水才可堆成这厚实的冰山,而这冰山却又在一眨眼间变回了流水。
过了一会儿,船停了下来。旅客们的喧哗再度取代了破冰的声音,但关飞和绮筠仿佛还置身在只有两人的冰世界里。
“啊,你看!”绮筠绽出笑容,指着天边。一只海鸥展翅飞过,往太阳的方向掠去。
白尾海鸥自由地在空中飞翔,它的翅膀像在画着一幅动人的油画,这优美而充满节奏感的动作令他们的目光久久不能离开。
直到它的影子消失了,绮筠才说:“做海鸥真好,能自在地生活。”
她微笑的侧脸令他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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