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本刊记者王肇辉 冯松

　　对外宾说：我只是一个炒菜师傅

　　最早被大家知道是因为一次讲座上的提问。

　　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在清华这片沃土中汲取营养。听老师讲课，聆听大师的声音，一直是我特别向往的事。在清华最宝贵的一笔财富就是听课，听课会让我忘记自己的身份，把自己融入其中。像比尔·盖茨等名人的讲座使我受益匪浅。

　　遇到学习上的困难，我会请教别人、查阅资料。最初还不敢轻易去找老师，担心不被认可而遭遇尴尬。但后来发现清华的学者、学生都比较平易近人。我喜欢听李希光老师讲课，有什么问题他都会耐心解答。只要有机会，院士的课我也会去听。清华的校训“行胜于言”、“自强不息”都对我影响很大。

　　但有的课要出示学生证才可以听，这时我会软磨硬泡，最后门卫都被感动，把我放进去，他们觉得我爱学习、上进。

　　由于都是做完工作才能去听讲座，所以经常只是半路才进去，听个后半截。但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每一个学习的机会。

　　最初为了锻炼听力和口语，只要是英文讲座就去，后来慢慢发现英语以外的东西含金量更足。有一次教育部的官员请外宾来讲“GRE、托福之后的生活”。讲演结束后自由提问时间，我站起来用英语向演讲者发问：“我想到国外学习酒店管理，请问需要做哪些准备呢？”他立刻反问我是哪个系的？经管学院的学生怎么会到国外学酒店管理？

　　我支支吾吾不愿说，担心不被认可。结果被再三追问，不得不说出自己只是食堂的一名打工仔，是个炒菜的师傅。没想到，全场立刻掌声骤起，我知道他们在为我喝彩，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好的认可。

　　再后来，我走在路上就会有人认出：那小子是食堂的！

　　其实学英语的念头在广州打工时就有了。

　　高二辍学打工时，我告诉自己：“别难过，我只是暂时把上大学的梦往后推。”离开校门的那天，我发誓，“将来我还会再回来。”

　　刚到广州不久，我就意识到英语的重要了。许多用工单位要求通过英语四级甚至六级，交中英文简历。最后好不容易进入一家玩具厂，结果发现：定单是英文的，纸箱上的字是英文的，连尺寸也是英文的。弄不懂这些外国字，玩具的尺寸、颜色、填充物要多少等，都无法确定，更无从下手。有时会因为看不懂公司内部的定单、合同而失去很多机会。

　　我就买来英语词典当助手，对照着包装箱上的英文，一个个蹦出汉字。每弄懂一个英语单词，我对英语的兴趣和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1995年10月的一天，单位来了一些外国朋友，老外的热情我喜欢，可是交流却让我尴尬，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再后来，我看到老外身边的翻译同他们说笑，边走边介绍，心头一阵澎湃：原来学英语是这么美妙这么有用的一件事情，可以和许多外国朋友侃侃而谈，可以在招工启事一栏骄傲地填上“会英语”从而有更多的选择。但浓重的商业气息和各种干扰让我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一间屋子6个人，除了烟鬼就是牌迷，这种环境怎么能学习呢？

　　这城市里属于我的，只有一张床。于是决定辞职到北京来寻找新的机会。

　　1996年6月，有机会来清华做厨师，收入比广州多，可我一想到能到中国最高学府工作，二话没说就愿意了。通过考核、严格的体检，我就这么“上清华”了。于是清华大学第15食堂就多了一名切菜工。在清华，任何一个角落都是可以读书的。我终于找到了向往的地方！

　　第一次走进清华西南门，感觉清华园真大，我一下子被这里的学习氛围吸引了。慢慢适应了学校里眼花缭乱的海报，也慢慢适应了学校的生活节奏。但有时会有一些不平衡或者伤感：每天早晨，我都会和学生们相会在一条主干道上，但他们去教室，我去食堂，方向正好相反。我渐渐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贫富不能选择，可好学还是懒做全在自己。于是暗下决心，要做一个勤奋好学的年轻人，要配得上清华。

　　我把自己感兴趣的英语作为突破口，开始了自学。但我知道，站都站不稳哪能急着跑呢？

　　于是决定从基础学起。先在二手书市寻了一本《许国璋英语》一点点“啃”起来。因为请不起老师，一台旧收音机成了我的先生。在清华能听到清华外语调频节目，后来我还经常听北京教育广播、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的节目。

　　开始听的时候只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听，不可能一下听懂很多，听CRI news（国际台新闻）时，就能听懂那些定冠词、系动词等等，am、 is、 are。但我感觉很高兴，我相信这样的坚持。渐渐地，我还会听懂国家主席、总统等单词，通过另外一种语言能了解新闻，那种感觉非常好。这个过程在半年以上，慢慢能听懂大意，一年以后，达到90％，95％，甚至100％。

　　几乎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菜墩前、窗口前要站上八九个小时，一天下来，腰酸腿软，人困马乏，晚上没看上几页书，眼睛就睁不开了。这么下去怎么行。后来，我发现喝烫水能治瞌睡。

　　于是每次看书前，就先灌满一壶开水。几乎天天晚上学到后半夜，集体宿舍只有天花板上一根荧光灯，同宿舍10位兄弟支持我学习，逐渐习惯了开着灯睡觉。过了一段时间，我心里不落忍，就搬出来了，租了一间5平方米的平房。

　　学英语要有一个自己的座右铭，尤其是那些有惰性的人。其实每个人都是有惰性的，我也一样，遇到一些困难或者麻烦时，也不想坚持，所以我曾在床头写上“克己”两字。然后写上战胜自我，还有一个“在年轻人的辞典里永远没有失败”。我还把清华“行胜于言”的校训写在床头，每当一偷懒时，不想学习时，看到床头那些字，就重新拿起书来。

　　桌上贴上了学英语时间表。这是一个结合自己工作和其他学习任务而制定出的相对科学的表，是一个任务性的时间表。我会尽量按照它的指挥棒安排学习、工作，要求自己必须完成每天的任务才能休息。经常感觉学习是一个孤独前行的过程。从1997年就是这样：每天5：00起床上班；中午1：30～3：00用一个小时来学习，半个小时休息；晚上7：30下班，7：45去自习教室看书；11：00左右教室关灯，回来后再听磁带看书到12：45；然后通过广播收听对外英语新闻节目，1：15休息；然后，睡觉4小时。

　　8年了，我天天坚持按时间表的安排走。寒冬腊月，没有暖气，我就靠在炉边看书。酷暑炎夏，蚊子嗡嗡，我就摇着扇子写字。

　　厨师、学生、学生、厨师……我觉得这种8小时内的角色频繁转换很有意思。一方面，我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我会在工作时全身心投入，另一方面，会津津有味地听讲座、看书。

　　英语教材也看了，英语磁带也听了，自我感觉挺好，可就是在人前张不开嘴。一次我去闻亭旁的清华英语角，大伙儿都在滔滔不绝用英语交流，因为我听不懂，也说不出，这样“聋哑”着呆了半天，感觉很恐惧。一个男生走过来，跟我用英语打招呼，我根本就不会会话，就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单词。“说得不错，我能听懂。只要大胆张嘴说，慢慢就熟练了。”他的鼓励对我促进很大。

　　8年了，清华、北大、人大的英语角，我每周坚持去一次。在那里我会大声问候每一个熟悉或不熟悉的中国人和外国人，大胆与他们海阔天空地交谈。

　　后来我自己开了一个英语窗口，卖饭时说英语，主要是想锻炼自己的胆量。当然会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有人说你出风头，有人说你这叫什么，卖饭就卖饭何必用什么英语……但我还是坚持下来。

　　慢慢地，和清华学子一样，去教室、去图书馆、上英语角、参加英语协会、聆听大师讲座，所有能学习的机会，我都不放过。

　　我平时的娱乐，也就是看看央视9套国际频道的英语节目，我还很喜欢唱英文歌。我觉得，学习英语实际上是一个兴趣问题，如果有兴趣，而且能够从学习中感受到快乐，那么就会像刷牙一样形成习惯，根本不需要人家逼的。

　　有人问我：“为什么大学生通过几年正规、系统的学习，还有人通不过四级？” 我想，第一，可能是他学习兴趣不够，第二是方法不对，可能还有对英语的重要性认识不充分。其实英语学习就像刷牙一样。第一，必须张嘴，你刷牙也一样要把嘴张开。第二层，你要像刷牙一样坚持下来，能做到这些，我觉得就足够了。牙膏、牙刷，每个人用的牌子都不一样，没关系。英语学习也是这样，什么样的教材、什么样的方法无关紧要，只要你张嘴说，能够像刷牙一样坚持学习，OK，一定能学好。

　　在英语学习上，我最大的体会是要掌握好自己的时间，要做自己的“时间经纪人”，经营好自己和自己的时间，经营好就会出效益。要最充分利用好每一分钟。现在想想，时间真的就是海绵里的水，是可以挤的。

　　我有一个15/2原则。食堂规定卖饭前厨师们先吃，吃饭时间有15分钟，而我可以做到用7分钟吃完饭，剩下8分钟背诵头天学过的英文课文。这是很值得我回忆的一件事。现在想想我的四级、六级、托福都是在每个8分钟积少成多。

　　我在那边读英语，他们在这边吃饭，有的同事很不理解，甚至会笑话我：这人有毛病。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现在回过头来看，对英语学习的人，我们要给予很大的宽容，我们不要笑别人，也不要怕别人笑。

　　大学生能通过正规的、系统的方式来学习英语，而我只有通过自己的渠道。我的英语单词是从调料包里积累起来的，比如sugar（糖）、salt（盐）之类，我在泡方便面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包装袋上的单词，面泡好了，单词也都记住了，能学5个单词呢：盐、糖、味精、脱水菜、调味包。到后来我考四、六级时，单词背得很少，都是平时的积累。

　　学习的目标是一个一个来的，我最初的目标就是要通过大学英语四级、六级，达到大学生水平。因为英语学得好不好，不是个人感觉好不好，还是要有一个权威的认证。四六级证书我觉得很有必要。最起码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有四、六级证书了，你招聘启事里要求有四、六级证书的，OK，我现在有了，这是一个基本条件。当时花一年时间考四级，第二年考六级，考完六级马上考托福。学无止境。

　　英语是一块磁铁，它能够吸引我，即使再累，听到英语的声音，看到英文字母，我就感觉很兴奋。而学习使我变得踏实起来，变得更有耐心，变得不功利，对生活更充满信心。

　　北京城就是一本移动的英语词典，处处留心皆英语。每一块广告牌，每一个指路标志，每一个饭店名称，每一个地铁站口，只要有英文，我就记。滴水穿石。英语大厦就在这一块一块砖中砌起来了。

　　英语口语是“勇敢者的游戏”。语言的本质在于交流，口语能激发学习英语的热情。首先要敢于开口，自己为自己创造环境，自己跟自己讲英语；其次要真正与人face to face地交流。但我认为过发音这一关，首先要跟很标准的人接触，我就接触了很多外国朋友，听最标准的英语。

　　听力的关键是多听，有一个量的积累；其次不要只听机械的发音(如MP3)，要与口语结合起来练习日常听力；最好对说英语国家的文化有所了解，这样对提高理解力有很大帮助。例如，俚语是文化的一种表现，理解这些说得很幽默的话，提高会很快。

　　阅读要有足够的词汇量和一定的技巧；知识面要广，人文、地理、生物、智能科学等知识不一定知道很多，但都要有所了解；多读英文的报纸杂志小说，例如《21Century》、《ChinaDaily》、《新闻周刊》、《时代周刊》、英文小说等，对阅读能力和词汇量的提高都会很快。

　　考试，写作还是要套公式，把句型套进去。但平时要注重实用性，要会写求职信、商业合同、英文传真等工作交流上能用到的最基础、最实用的东西。

　　很多人都怕考试，我却认为“开考有益”。其实有时候考试也是学习英语的方法，是推动学习的一种动力。学习英语的人，必须首先热爱考试。现在很多人说大学英语四、六级考试没用，错！很有用，非常有用。练口语怎么练？练听力怎么练？其实四、六级考试就汇集了我们日常口语交流最常用的句子，那些考试的内容如果你全部弄懂了、吃透了、说出来，就差不多了。

　　通过了四、六级考试，我就想通过一个权威验证来检验自己的学习。托福是更高水平的考试，我更想看自己考得怎么样。那段时间考托福特别热，我也有一点出国的想法。但想法毕竟只是想法，我根本不具备出国的条件，买一张飞机票的钱都没有。考完托福，知道自己在语言上出国是没问题的，OK，心里感到很满足。

　　分数出来后，BBS上有学生留言说：如此“馒头神”，不如给清华英语系作点贡献，当个临时助教什么的。还有人说，当初齐白石老先生既没学历也没文凭，徐悲鸿照样请他到美院里当教授，清华一向看重真才实学，该给食堂卖馒头的张师傅提供一个机会……

　　看到这些，我真的有些感动，一种被接纳、融入的感觉。而我自己清楚，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的儿子，只不过考了托福630分，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人英语好不说明更多问题，只是说你有语言方面的能力。英语好还远远不够，人的能力还包含很多，比如说为人处事应当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或者专业的技能。

　　有了知名度后也有企业邀请我加盟，包括一些教育口的。最高的有开到八九千块钱一个月，我讲40分钟课他们会给我开300块钱。但我没有动心。我觉得一个人不能太浮躁。现在还处于一个必须学习提高的过程，绝不是作选择的时候。

　　要是为了钱的话，我可以马上辞掉工作，包括我可以做一个记者，已经有报社聘我了。为什么会给我开这么高的薪水？

　　我觉得他们更多看中现在的名气，所以我觉得不能浮躁。如果没有媒体的帮助和报道，我也同样能找到同样的工作，这样就会更踏实，会更轻松，才叫真正的本事。要吃自己饭、淌自己汗，自己事业自己干，靠天靠地靠祖宗不算是好汉。

　　将来我想做一个教育培训的机构，为外来务工人员创造一个学习的平台，教他们法律、外语、电脑等技能。我希望在不离开清华的情况下，实现更大的人生价值。清华这份感情还是很难割舍，清华这样的氛围不是用高的薪水能买来的。

　　除了这本希望9、10月份能出版的暂定名《自学英语——勇敢者的游戏》的书。我还打算用三年时间再写三本书，一本是关于英语学习的，一本是关于我个人经历的，还有一本是我自己构思的小说。我从农村走向城市，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了，我的所见所闻，我的一些感受，我的生活的一些反差我想写出来，而且我还很希望它能够被拍成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