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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狐首页 >> 校园频道 >> 校园小说连载 >> 小说专题 >> 搜狐校园小说、青春文学-鹤顶红之杜十娘 >> 鹤顶红之杜十娘 第五篇
35.彼此相煎
2004年08月10日14:42    
  

  35

  他闭上了眼,眼角有一滴液体缓缓溢出,千辛万苦,他要控制这滴眼泪,却控制不住,回忆崩溃,意志绝堤,对不起,小眉......

  对不起?

  沧海月明珠有泪。

  他呼吸起伏不定,海浪般喘息。我握着他的手,噫,这个男人,他风筝断线,魂魄在飞,飞向过往的年岁,他握着我,不舍的,拉着我这只鬼,跟着他的旧时记忆,不堪的面对一遍血淋淋的陈年往事,酸辣年岁。

  原来鬼魂相通,说的就是垂死的人,奄奄一息,鬼与他的魂魄靠的最近,最为相惜。

  红,一路是红,漫天漫地的红,有了血腥味,红的无耻,无有道理。

  玫瑰的红,深紫的红,酱紫的红,血般的红,淤黑的红,层层叠叠,红上加红,红里透黑,颜色淤积在墙上,地面,沟渠......臭了,吸引了一群群苍蝇。黑压压地。飞过。嗡嗡。长篇大论的发表着议论。

  革命小将,革命歌曲,大纸报。

  墙壁生了病,贴了膏药,一张一张,白纸黑字,控诉假血假泪,狰狞斗争。

  一个男孩,腰扎皮带,一身黄色军衣,衣服显然大的近似滑稽,十二三岁,走在街上,稚气未退,跟在一帮生龙活虎的少年身后,和他们一起唱:

  要敢于牺牲!要敢于牺牲!

  包括牺牲自己在内。

  完蛋就完蛋,

  枪一响,上战场,

  老子下定决心,

  (异口同声的朗诵:下定决心--)

  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

  这歌声让人热血沸腾,他虽小,也被点燃了一颗红心,他也要革命,要批斗,要顶天立地,他那正在发育的血肉之躯,渴望暴风雨的来临。

  他跟着他们,做了尾巴,一拥而上,一鼓作气,四处翻腾,又打又砸,好不快意。走进一个园子,他随着别人撕书捣毁,有人在前院把男主人打的皮开肉绽,剃头认罪,这样的骄傲时事,却轮不到他做,他们嫌他人小没有力气。他的责任只是在后院乱翻,乱撕,或者一时意气,点一把火,把书烧毁。

  他从书架上往下扒拉东西,却看见门后一双惊恐的大眼,吓到无有眼泪,两只小小的手,捂着嘴,怕的不敢叫出声息。

  那是个比他更小的女孩子,瘦瘦的,脸白如玉,泛着瓷器般的光,那瓷器也是他在另一个收集这些东西的牛鬼蛇神家里见过的。要不是她眨了眨眼睛,他都怀疑她本身便是一个瓷器。他僵僵懂懂,朦朦胧胧的知道这便是美。却不肯为那美屈服,抖了抖黄军衣,狐假虎威,大踏步的过去,吓她,不许动。把手放下来。

  这句话本身便有矛盾,而她竟然遵循,先把手乖乖的放下,大眼里有泪,在里面湖水般盈盈徘徊。惟命是从,不敢有违,甚至不敢把湖水溢出一点来,怕这小小革命家生气。尖尖的下颌,一瓣刚开的茉莉,耳朵也两朵不知名的花儿般,倔强,惊艳,秀气,稍稍伸出,似乎伸出枝头的玉兰,具有莫名之美。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安静温良,顺民两个,乖乖的贴在耳际。

  而那小小的耳垂上面,有一滴黑色的东西,如他在田地里捉的虫子,圆而小,爬在花瓣上休息。

  他不由静静屏气,然后轻轻的一摸,说,嚯,你的耳朵上有个瓢虫!

  她被他的话逗的破涕为笑,严词正语的为自己申辩,你胡说,那不是瓢虫,那是痣!

  那是痣,今生印在他的命运里,铁的事实,烙过的印记。

  他摸了摸头,也恢复了稚气,无话应对,只好问,你叫什么?

  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好不好?

  那你叫什么?她居然要他先把名字交予。

  孙富。

  她咯咯的笑,你比我高,肯定你大,我是小眉(梅),以后我叫你富哥哥好不好呢?

  好啊。他摸摸头,问她,那个眉(梅)啊?眉毛?梅花?

  眉毛。她把自己眉毛抹了一下示意,明白了吗?

  他点头,明白啦,她做妹妹,那太好了!他喜欢她,不问缘由的喜欢,她似乎生来就是他的妹妹,躲在别人家的门后,等着他来说那一句,嚯,你的耳朵上有个瓢虫!

  一阵脚步声,从前院向后院,洪水般淹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他们一惯批完了牛鬼蛇神,才割革命毒草,伸张正义。

  而小眉,她是牛鬼蛇神的子女,他们进来,不会放过她的。

  他拉着她,突然背叛了革命,当了情感汉奸,跟我来,小眉。

  把她藏在一张床下,他也钻了进去。两个人抱成一团,里面灰尘飞舞,尘埃扬起,呛人口鼻,她不由的想打个喷嚏,他忙忙的捂住,心里念着,小眉,小眉,这个时候不要打喷嚏,不要打喷嚏......

  最终那个喷嚏无声无息,死他掌里,零落的鼻涕,飞花碎玉,溅他一掌,他只觉温暖一如春天的毛毛雨。

  自此后他不做那些革命小将的尾巴,他做了她的尾巴,偷偷的,两个人在一起。

  她给他讲故事,她看过很多的书,懂得真不少呢。他给她捉蜻蜓,蝴蝶,瓢虫,莹火虫,有时候还抓个青蛙吓她,她明明怕,反而不跑,只是往他怀里钻,把小脸埋在他的衣衫里,蹭着,富哥哥,富哥哥......

  富哥哥......

  富哥哥的叫声里,流年过去,比他们大的都上山下乡,和他们同龄的又都因他的悍气,不敢当面侮辱她。而她白日的跟着他,晚上独自回家睡。年少的时候是快乐的,因有了他,一切安全,简单,快乐,明媚。

  他渐渐有了喉结,胡须悄长,上下两唇生了春草,毛茸茸的。而她渐渐丰满,一如果实,美丽圆润,散发着果实才有的气味。

  在这其间,断断续续有回家探亲的知青,突然回来,突然走掉,如同路过的鬼,脸在暗夜里亮一下,又息了,远去。他们和这城市亲近,远离,这城市和他们脐带相通。它是他们记忆的母体。

  而她的美,开在这片红色城市沙漠里,无遮无掩,亦无法鞠在他的手掌里,轻轻的藏起,不让别人看见。

  一个月夜,温暖的月夜,他送她回家,看着她进了她家的门,说,小眉,明天见。而她走到门口,还回了首,摸着麻花辫,说,富哥哥......

  说到一半,却红了脸,不肯说了,玲珑的身子一扭,跑回了屋,给他丢下了一句,明天,明天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可有些事,不能等待,往往一夜之间,山崩海啸,把前尘席卷,片甲不留,静静湮灭。

  谁说回头是岸?

  回头也没有岸,回头有时候往往看见地狱。

  血污,肮脏,铅凝的死灰的一片。

  第二天,她没有来找他,他找她去,她门也不开,就是不见。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但持之以恒,天天来找她,他要问她个明白。

  直至一天,她立在门口,手在另一个男人的手里,那是个装病返城的知青,她冷着脸,孙富,以后,你不要找我了,他不愿意看见。

  什么时候,她和他在一起,要问另外一个男人的意见?

  呵,女人,有了新欢,弃了旧爱?这么快的翻脸?

  他想砸那小子一砖,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花瓣上的瓢虫,仍是历历在眼,但,从此却不再属于他,他如坠冰窟,他踉跄而出,他告诉自己,她,不过是一个黑五类的子女,水性扬花,有什么了不起?

  从此除了上班,就是找劣质酒买醉。过了一天是一天。

  不知世上何年,其实,不过,只是,过了十个月。

  街上人流汹涌,人们兴奋莫名,每个人都在为别人的凄惨兴高采烈,犹如过节。

  人人崇高,人人是道德家,吐着唾沫利剑,杀人不见血。

  他人即地狱。

  大家快来看破鞋!喊口号的。

  我看这小狐狸精从小长大,一直觉得不是个好东西,果然破鞋。有先见之明的。

  这破鞋长的不错啊!悄悄咽口水的。

  方小眉,老实交代,野汉子是谁?野孩子那儿去了?不交代就是反党,反革命,反人民的三反大破鞋。搞审判的,深得文革三味,言语深刻,学到骨髓。

  方小眉?!

  久违的名字,箭般射入他的耳朵,直钻脑髓。他丢下自行车,他奋力钻进人堆,他看见了她,他们再次相遇,却童真早失,覆水难收,有了距离。

  这样的场面,她是主角,他是看客,咫尺天涯。相逢不如不见。

  心碎欲裂。

  她低着头,胸前挂着一只不辩颜色的破鞋,被人五化大绑,胸前的双乳被人故意勒的小重山般凸现,那儿衣衫湿了一大片,债债渍渍,暧暧昧昧,不知道是汗,还是乳汁所染。

  他呆在当地,无所适从,心做了桑叶,蚕爬了上来,咬着,沙沙之声不断。

  他该怎么办?

  现在他出去,人人势必以为他就是那作奸犯科的男人,可他没有,怎么能无凭的承担?

  背白不易,抹黑何难!!!

  说,野汉子是谁?坦白从宽。

  四周寂静,都想听狗男女的故事,好佐了晚饭,当做新闻话谈。

  她低着头,我,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一片哗然。

  哈,不知道,可是和一群人乱搞,分不清孩子的爹?

  呸,好不要脸!护着野汉!

  ......

  那,个,男,人,那,儿,去,了?到了现在,她还护着那个敢做不敢当的人犯!!!

  他的心,酸到为灰,掉地,粉碎,黯然。

  让那人来救她吧,于他何干?

  她抬起了头,看见了他,跄然把头低下。她也知道难堪?狠了心转身,却见有人往她身上扔砖,臭婊子,老实说和男人怎么睡的,说,说,说......

  她跌倒在地,大腿间,有一股东西把裤子一下浸染,天,她在流血!

  他不由的止步,要去转身救援。

  我,不,知,道!她哭着喊。

  这一声让他在人群里成了雕塑一般。她还护着那男人,她还护着他,她还护着他!!!

  脚在生根,万念俱毁。他,拔不起自己。看不到生天。

  人群开始乱扔东西,污言猥语倾盆而下,他眼睁睁的看着有人踢她的肚子,有人揪她的头发,有人剥光她的衣,她跪着求着,不要,不要,不要......

  血,大量的血,红色的血,妖孽一样从她的下体流出,不肯闲。人群发疯,他第一次懂得了怕,他如果进去,斗红了眼的人,会把他也活生生的撕裂。他后退一步,他清晰的看见她的辫子浸着红色,她的发丝一根根泡在那红色里,红柳似的,她伸着手,她乞求苍天,她气若游丝,她说,富哥哥……

  她在昏迷里想到了她的守护神,她要他的卫护。

  而他,怕,很怕,非常怕,一步一步的倒退!

  ......

  喂,喂,你这女儿怎么回事?医生拉开了我的手,责备,快点出去,病人快要死了,也不叫一声,我们要抢救。

  我慌慌惚惚往急救室门外走去,看见医生在那拿个东西在孙富的胸前一阵乱吸,把他的身体吸的一高一低。遇春一下把我拉在怀里,宝儿,宝儿......

  我茫然的摇头,不要死啊,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杜十娘你这是要谁不要死,孙富,还是那可怜的方小眉?

  这样的死比杜十娘的悲惨十分!

  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物质造成?出卖,侮辱,践踏,落井下石,前仆后涌,彼此相煎,熬一锅黑答答粘糊糊臭熏熏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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