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仍然不知道鸡蛋和石头哪个更硬的白痴一样,本所大学还在京城固执地保持着五年制。五年制大学的招牌,像一块遮羞的春布掩盖着春布后面那张因贫血而显苍白的脸。
像注过水的学制一样,最后的专业课程设置更是注满了清水。
专业英语课是个年近退休的老师上课,他现在把他有限的精力都放在为出版社翻译新书了,根本没时间对他要讲的课进行整理。他上课倒是很简单,就是拿来一些片子让大家在课堂上翻译,然后再在交上去的卷子上批改一下算做完事,有些片子是出版社交给他的资料,他想通过这种方法节省点力气。
因为专业英语列入考试课程,每次大家还都到教室聚齐,大家唯一的乐趣就是听听这个山东口音贼重的老师开口说山东式的英语。专业老师因为口音太重,所以上课很少用英语讲课,万不得已时才冒出一两句英文,这点就足够大家当作一天的笑料了。
还有许多专业课,整个学期就没见到过老师辅导,因为老师常年在外担任一家建筑公司的监理,根本顾不上讲课,于是这最后的学期竟成了最漫长的刑期,郁闷和苦恼始终积聚在大家的心里。
像走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光,迷途的人看到了北斗,故事里土木系(3)的主人们终于考完了他们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考试,他们所有的课程,包括枯燥的专业课终于在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划了句号,他们下一学期将进入毕业设计阶段。
时间就这样在浑浑噩噩的春困秋乏中过去了,他们已从一入学就疯狂找回轻松感觉的毛头小伙变成了校园里最成熟的人。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忧郁,总之考完最后一门课程的这天,大家都各自约着去餐厅足足喝了一顿啤酒。今天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个节日,大家把这一天叫做《虎口脱险》。
有同学回想自己这几年的大学经历时,用了几部十分精彩的电影名字来形容,一入学的大一称之为《走向深渊》,大二叫做《路漫漫》,大三更辛苦,干脆还在黑夜中思索,取名《夜茫茫》,大四总算看到了曙光,却必须要《冲破黎明前的黑暗》,考完最后一门功课的这一天作为《虎口脱险》的节日,剩下的最后一个学期即将演出《胜利大逃亡》,走向社会时也许有人开始《甜蜜的事业》,有人则继续过着《快乐的单身汉》的生活,总之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的感觉。
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老蔡第一学期结束时讲过的故事现在又历史重现了,故事的主人公不幸落在501宿舍的两个人头上,肖潜和许昆必须在毕业设计开始之前补考高等数学,这是他们大一时欠下时光和学校的旧账单,现在必须以现金加利息的方式支付,否则他们将不能拿到那本盖着学校的钢印,留有校长红章的毕业证书。
“说什么也晚了,还是想想复习的事吧。”肖潜叹了口气,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补考时没当回事,补考的前几天还在和王伊竹一起品尝禁果,两人也是那时分了手,结果肖潜当时一点参加补考的心情都没有,丧失了第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一晃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光阴,历史的旧账必须由他本人来偿还,现在有点悔之晚矣的哀伤。
许昆是肖潜的难兄难弟,他也把第一次补考的机会丧失,现在只有华山一条路可走了。
“怎么复习,我可是一点都记不起来当时讲什么了。”
《高等数学》对他俩来讲就像一部用甲骨文写就的历史丛书,莫说能弄懂里面记载的编年大事,就是认上几个单字也算是掌握天大的学问了。
“我找丛笑,你呢,找文新帮帮你。”
“只好如此吧。”许昆懒洋洋地说。
“那这个假期,过完春节就回来复习,说好了可不许再瞎折腾了。”肖潜向许昆建议着,忽地脑子里又想起老蔡的话,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能像老蔡说的那样找个认识人帮忙就好了。”
“就老蔡,除了认识我爸,就认识他媳妇,他能帮你找谁去。”许昆撇了撇嘴。
学校在假期里开了个补习班,大部分都是基础课教研室开办的,专业课还没听说那个人补考不过,不过楞有补考《政治经济学》的,不知是补考的老兄脑子进了水,还是教此课程的老师故意地刁难人。这等不着边际的课程根本不会有人上学时通不过的。
补考高等数学的人数占了一多半。大一时老师在课堂上白讲课没人愿意听,现在则必须交上八十元的补课费,权当是欠账后必须付出的利息。
补课安排的时间十天,共二十学时,上课时大家听起来还挺有兴趣,看来真是摘的瓜不如买的瓜甜。
丛笑为了能使肖潜把最后一门补考通过,假期也没休息,跑到学校来陪肖潜补课。她也交了八十元的补课费,因为你必须交了钱才能领到听课证。她来听课的目的是怕肖潜有什么地方不理解,好帮助他一起复习。
老师上课并不是从头讲起,而是只讲怎么解习题,对于当初根本就没怎么听过课的肖潜和许昆来说,和听中科院考古教授讲甲骨文的含义差不多,听了两次课后许昆就旧病复发,再也不去上课。肖潜也想打退堂鼓,丛笑制止了他,他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教室,任补课的老师洪亮的声音冲击自己极力抵制接听的耳膜。
丛笑为他记着课堂的笔记,晚上拉上他去一起自习,她帮助肖潜讲老师课堂上没讲到的内容。
“不行,这样不行,根本无用,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哪儿是哪儿。” 肖潜准备和许昆一样放弃这个机会。
“听着,我是为了你好。你要振作起来,这难道比你追求我还困难吗?”丛笑的语气十分严肃。
“比那困难,这不一样。”肖潜有些抵触地说。
“没什么不一样,只要你用一点心,把习题全背下来也不过三十几道题吗,而且老师讲过了,补考的内容和题型不会出补课的范围,你就真的连这么一点儿付出都不肯。”丛笑认真地和肖潜讲着利害关系。
“为了我们能参加比赛,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形象。为了你的前程,也为了我的心,我再一次求你。”丛笑眼泪快要流了出来。
“好了,我不多说了。”这句话有些最后通牒的味道。
“好吧,我再听你一回。”
肖潜终于耐下心开始听丛笑的讲解,几天过后,心里也觉得高等数学并没有从前有抵触心理时那么难懂了。
许昆自暴自弃的态度令肖潜很为难,他又不能只顾自己通过,扔下许昆一个人不管。他几次劝着许昆,可都不见效果,许昆就是听不进去,我行我素地消磨着最后一点可掌握的时光,肖潜没有办法,只好听之任之了。
果然像老蔡讲的那样,许昆最后成了四处找老蔡落地的不幸的人,每天像张网等着鸟儿落地一样四处寻找老蔡的下落,一切都不可再挽回,就像你今天正好十八岁时犯了个错误,别人不会再认为你和昨天一样是个未成年人,思想不成熟,而对你网开一面。你现在必须为自己的一切行动承担责任,因为你是个成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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