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有空就在学校附近找出租房。她们勉强能承受的是那种本地农民自己修的水泥砖房,价格不高,但条件也不好。而且就连种房子也很抢手,大部分都租给了外地来蓉的打工仔,还有一部分是租给了附近同居的大学生。所以颇费了一番周章,两人才在离学校后门不远处找到一个小单间,每月租金一百二,面积不到十个平方,里面简单地摆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张小书桌和一把靠椅。自来水管在底楼,公厕在两百米以外,而且其肮脏程度令人终生难忘。
但她俩别无选择,于是叫上季枫和小强这两个精壮劳力帮忙,一起把她俩的被子,书和日用品统统搬到那个小房间,东西很多,来回走了三四趟。每趟都是从学校后门那条由垃圾点缀而成的小路经过,白的蓝的塑料袋、矿泉水瓶、方便面盒、发黄的煤渣、旧皮鞋、烂衣服、甚至还有用过的卫生巾,其间还有肥硕的老鼠旁若无人地追逐嬉戏着,俨然把它当成了天然游乐场。小路的右边是一条不断发出阵阵恶臭的死水沟,黑色的水面上泛着油垢的皱纹和五颜六色的水泡,越是祈祷自己不要掉下去就越有掉下去的危险。拐过水沟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浓烈的猪屎味,险些将人冲倒,那是个养猪场,墙虽高却隔不住恶臭,不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哼哼哼的猪叫。养猪场紧挨着的是澡堂,人在里面沐浴,听到隔壁的猪叫,便会产生一种倒挂在流水线上洗净待宰的可怕联想。再过去就是结构布局极为相似的楼房和巷道,如果不注意到墙头种的芦荟或仙人掌就会迷路,而且错过了就再找不到回来的路,雯心一次就在里面游荡了一个小时才有了点头绪,又寻觅了半个小时才认出那盆仙人掌。狭小的巷道两旁是堵塞着饭菜的排水沟,楼上的生活用水都是通过曝露在墙上的白色塑料管道流到沟里,水流湍急的时候就会溅到路上,在裤管上留下多多少少的湿渍,偶有一两滴是没经过管道直接从天而降,砸到你就中了彩票。
鼻子经过一连串的极限考验终于到了房东门下,房东是个中年丧偶的男子,不知是否因此而粗鲁和脾气乖张。他整日都瘫坐在藤椅上,守着楼下的小卖部,有时和朋友打几圈麻将。房东咳痰的声音远比雯心见过的无名网友来得剧烈响亮,其爆发力常把路过的雯心吓得惊跳,咳出后再运足舌力那么一飙,黏痰便直接飞到了对面的臭水沟,偶尔距离没计算精确便直接吊在了墙上。这一整套过程让雯心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都还是食欲不佳。房东总是严格精确地遵循着每天的作息时间,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次雯心在入睡前想上厕所,几次鼓足勇气都还是无法对着尿盆重温童年时的旧梦,哪怕在观摩了书书一阵叮咚作响后还是在十点五十五分打着电筒冲出了大门,从厕所回来已十一点一十,大门已经牢牢关上。雯心本以为能很轻松地敲开,然而回答她的却是房东震天的谩骂,雯心敲得越响他就骂得越凶,门后的狗也跟着狂叫。此时房间里的书书正塞着耳机准备进入温柔的梦乡,当她发现十一点四十雯心还没回来时才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慌忙出门寻找,等她扒开重重上锁的大门时,门口雯心的头上早就结起了冰霜。雯心回去整夜眼含泪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作为消费者还会遭到如此恶劣的待遇。
整个楼房的格局紧凑压抑,楼梯窄而高,最大限度地节约了空间和资源,占尽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转角处一个昏暗的灯泡,半梦半醒地照射着那里堆放着的人样高的杂物,但它永远都照不到二楼的第一个台阶和三楼的最后一个台阶。上到三楼就比较开阔了,五个房间排成直角对着一个大阳台,有的房间门口都堆放着灶和垒成小山的蜂窝煤。雯心和书书的房间是最里边的那个,一张开合得嘶嘎作响的门,门口搁着簸箕和扫帚。阳台上有一些疏于照料的花草,叶子大都焉黄,旁边支了两个晾衣架,晾着在冬天半个月也晾不干的衣服。房东养的那条又脏又丑的狮子狗有时会尾随着人进到屋里,四处嗅一阵,找不到什么吃的后才会悻悻离去。但自从雯心经历了那次入厕风波后,便每次都用坚硬的皮鞋招待它,狗冷不丁屁股吃痛,转过头便对着雯心露出一脸凶相,恶人恶狗一样嚣张。
东西搬完后,两人开始整理房间。把报纸贴在墙上窗上书桌上,再借来拖把把地板胶拖出本色,铺上新的床单,牵起挂毛巾的尼龙绳,灯泡也擦得光明湛亮,天花板上的恐怖的大蜘蛛却怎么也赶不跑,只好把它当成宠物来豢养。门背后再贴张漫画,刚好遮住被撕掉一半的旧日历。雯心又从街上买回了一盆翠绿茂盛的长青藤悬挂在晾衣绳上,整个房间顿时荡漾起了浪漫的情调。靠床的那片墙用白纸敷上,以免把被子弄脏,但是又白得一点生气都没有,那就在上面画点什么吧。于是雯心拿出一支红色水彩笔,跪在床上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给它们加上笑弯了的眼睛和嘴巴,旁边注明:某年某月某日,雯心和书书入住的第一天。书书接过笔继续写道:一切重新开始。
“是的,应该重新开始,一起都已经过去了,该偿还的已经偿还了,该惩罚的也已经惩罚了,不要再流泪了好吗,书书,忘掉它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心。只要改正了错误未来还是美好的,也不要害怕别人的眼光,勇敢一点,振作起来,总有一天你会证明给她们看你不是她们想像中的那个样子,从来都不是。让我们一起加油吧!”“好的,我会证明给她们看,我不想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和帮助,还有父母的期望。我会为你们也为自己努力生活。一起加油吧!”那个冬天其实很冷,小屋也很冷,但至少两颗相濡以沫的心是温暖的。
从那以后,两人除了上课其它时间基本都呆在小屋。
她们每天来回于学校和小屋之间鼻子饱受折磨,放学路上她们喜欢学房东用口水袭击老鼠,还对着臭水沟做各种夸张的危险动作,经过养猪场的时候两人都努力地要把对方的手从鼻子上掰下来,路过澡堂的时候两人又都使劲把对方往男澡堂里踢,日子快乐极了。只是冬天的早上实在不愿醒来,书书一向都睡得像个死猪,雯心自从搬出来后睡得也踏实了许多,手机闹铃压在枕头底下老是听不见,所以她俩有一次竟整整迟到了一节课。起床后,雯心第一件事就是蓬头垢面地去晨跑,其实就是去上厕所,书书则不知道是练了什么功,可以一路憋到学校再解决。入完厕回来雯心就对着那些花盆漱口,把带泡沫的漱口水逐一吐到花盆里,就算是做好人好事给它们浇水了,这些外表毫不起眼的花草生命力都非常顽强,不但没被雯心隔夜的口气熏死,反而还日复一日地呈现出了生机和绿意。有时热水不够,书书就让给雯心,自己用冷水洗脸,推说自己脂肪多不怕冻还有利于皮肤健康,边说边把手插进刺骨的自来水中,冷得两条腿直哆嗦。然后她俩就顶着大雾一路小跑到学校,中午在食堂吃过饭就又回到小屋,一刻也不逗留。
下午没课的时候,两人就呆在屋里干自己喜欢干的事,看书下棋听音乐……没有炉火和空调的小屋总是坐一会儿就会僵脚,两人就到阳台上跳绳。一起跳的时候都把呵出的雾气喷到对方脸上,近距离看着对方的面孔又像是在显微镜下观察青蛙,两人忍不住互相嘲笑,笑到最后就变成了簸箕和扫帚的对殴,两人都按着对方的脸往仙人掌上撞。玩出一身汗后两人就到那个离她们住处最近的猪圈旁的澡堂去洗澡,学校的澡堂一到冬天便排着长龙,大老远去抢个位置的时间足够看完一本长篇小说。阴暗和弥漫着浓烈猪屎味的小澡堂洗一次两元钱,女浴室在很深的里面,要穿过三张只有从上端才分辨得出是粉红色的布帘。两人边洗边用毛巾把鼻子绑住,用男生才具备的速度飞快地洗完,但从出来后还是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猪屎味,恶心得不得了。
晚上她们常打包到小屋里吃,听着音乐,互相抢对方碗里肉,感觉格外香。现在她们的生活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因为要从生活费里抠一部分出来缴水电和房租,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常打牙祭,但现在却有季枫偶尔充当她们的救世主,晚上会请她们吃夜宵再喝两杯小酒。每个周末回家两人也会大撮一顿,那两天吃的存在肚里够消化一周,来时也带上一大包,像鬼子进村一样扫荡完家里的副食品,根本不用担心营养不良。
通常她们很早就窝在了床上,看书听歌,那段时间她们最喜欢听的是刘德华的《没有你的城市》、周惠的《好想好好爱你》、陶晶莹的《太委屈》……虽然雯心那台带着小喇叭的单放机有点变声,但还不至于分不清性别,所以勉强凑合,而且听起来旧上海的韵味十足。睡觉之前,她俩还会在墙上写一行字,用以记录一天的心情:“今天有人请客,吃得我和女人胃下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时她俩还会透过窗户上报纸的缝隙偷看对楼那对同居的情侣在干什么,不过他们即使要干什么也会把窗帘拉上。有一次她俩看见这对小情人在吃火锅,筷子隔着两扇窗户都跳跃得那么欢快,热气在这个寒冷的季节升腾得那么诱惑,看得书书馋了,雯心也馋了,忍了很久口水还是一直流,最后干脆冲到楼下到处寻觅冒菜,终于在一家小卖部找到了。那时候已经很晚,老板正准备关门,看她俩馋成那样,就把剩下的菜全烫给了她们,而且算很便宜。端回小屋,打开饭盒就一屋子的火锅香味,她们凑在一起吃得像争食的猪,记忆中雯心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冒菜,而她以后也再没在冒菜里寻到如此温馨香辣的滋味了。后来她俩一直想在小屋里吃顿火锅的夙愿也终于在季枫的帮助下实现了,他买来火锅底料,又从房东处借来电炉和铁锅,这点最让两人疑惑,不知他是怎样跟房东沟通的。关上门窗,让火锅的香味和温暖充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碗里倒上香油,洒上味精和盐;鱼片和牛肉先倒在锅里慢慢煮;挑苕粉的时候需要两个人站起来接住;烫蔬菜的时候把季枫洗过菜后冻成胡萝卜的手也按到里面煮;干杯的时候故意开着窗户朝对面喊:“祝你们快乐!我们也快乐!”雯心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忘的日子值得在脑海里详细记录。
季枫从来都不问雯心她和书书为什么要搬出来住,雯心也不主动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季枫知道雯心这样做一定有她不想让人知道的特殊理由,他相信雯心终有一天能对他打开心扉,能对待他就像对待书书这样的知心朋友那样。雯心也知道季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关心她尊重她,这份浓浓的心意她能了解,所以也希望自己的存在能给他带来快乐。他俩就这样小心翼翼低维持着心中那条不伤害对方,不给对方造成负担的距离底线,而彼此间的感情却更深了。
这年圣诞三人也一起在小屋度过,季枫买来了烟花庆祝。午夜十二点,他们把烟花插在花盆里,一根一根地点燃,然后在明亮耀眼的烟火中大声对彼此说Merry Christmas !那一刻雯心看着书书和季枫在火花映照下彤红而欢笑的脸,感动地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美好的瞬间,祈祷岁月的洪流不要把这幸福的记忆冲淡,让残存那一幕幕往事的片断只能徒增伤感。而生活却就是这一个个怎么也抓不住的现在,总让人觉得特别遗憾。
两人虽然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关于那件事的任何一个字,但雯心知道书书心里仍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只有回到小屋的时候才能稍微放下。她每天低头看书,埋头走路,跟以前总爱搞笑,插科打诨的她完全两样,仿佛生命里的活力已被魔鬼吸走了似的。雯心对此担忧不已,却无法帮她更多,只能在一旁陪着她默默疗伤。书书感激地把雯心对她的友谊当作老天给她最珍贵的赐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自己亏欠最多的就是她。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对自己这么好,在一开始就该和自己撇清关系,免得受到别人同样的对待,而她却把友谊看得如此高尚,还要搬出来和自己一起吃苦,而自己对这一切却无力回报。雯心一直是个外刚内柔,喜欢硬着头皮逞强的女孩,想她因为这件事心里受的冲击一定很大,所以自己一定要努力坚强起来,再也不能给她造成更大的困扰。书书这样想着,于是她每天都对着雯心露出会心的微笑,积极地和她一起复习迎考,希望能考个好成绩让同学们对自己有所改观,但她仍像老鼠一样惧怕闪躲着同学们投来的任何无意的目光,她不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正当书书慢慢试着走出阴影的时候却有人掀去了她心头未愈合的伤疤,再给上一刀。
这天两人下了晚自习后抱着书沿着校园的林荫道走在回小屋的路上,突然书书的传呼发出了凌厉的尖叫,她赶紧跑去回。拨通后才知道是妈妈,说了还不到一分钟书书就大哭起来,并不停向妈妈认错道歉。雯心看得焦急万分。电话讲了很久才挂,书书哭得语不成调。雯心紧张地问出了什么事?书书这才断断续续地回答说:“班主任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把这事儿说了,我爸当时就气得心肌梗塞,现在已经送往医院抢救,万一我爸……都是我的错……我妈哭得很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雯心,我该怎么办……”
雯心听后也慌了,连忙安抚书书,又问班主任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书书饮泣道:“我妈说是寝室里的同学告诉班主任的……班主任为什么先不告诉我就打电话到我家?我有改啊……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一定气极了……都是我的错……”
雯心越听越气,随即把书嘭地朝地上一扔,狠狠地骂了一声贱人,扭头就朝大楼跑去。
书书急忙追上拉住她的胳膊问:“雯心你要干什么?”
雯心怒道:“放手!老娘要去找她们算账!”说完迈着坚定的步伐又走。
书书哽咽着拖着雯心的胳膊不放:“不!雯心,不要去!不关她们的事!都是我的错!”
雯心用力甩开她的手说:“你别拦我,老娘今天非把她们剁成肉泥不可!她们这次实在太过分了!”
雯心跑到楼下,挤进了一趟正要上楼的电梯,书书泪流满面地追上来晚了几秒钟。电梯快要关闭的那一刻,雯心就从缝隙中看见了书书那张在外面使劲按钮的泪痕蜿蜒的焦灼面孔。
上楼后,雯心怒气冲冲地来到寝室门前,二话不说先挽起袖子助跑几步然后飞身踹开了1908虚掩的门,门板哐的一声撞倒放在门后的盆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正准备洗漱的众女回头惊看,以为压路机走错了方向。雯心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便又飞起一脚把一个塑料盆踢到了天上,塑料盆在空中几个连环转体后砸在了众女排满护肤瓶罐的书桌上,一阵稀里哗啦。众女都被这从天而降的物体吓得愣在了原地。
“贱人!”雯心尖叫着骂道:“恶毒的婊子!欺人太甚了!你们到底还想要怎么样?非把人置于死不可吗?!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书书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弥补她所犯的错,钱也还了,歉也道了,检讨也做了,整天战战兢兢地躲着你们不说,为什么到现在还要接受你们永无止境的侮辱和审判?!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做?!难道你们就没犯过错吗?留宿男生的行为比盗窃还要可耻!我呸!上帝说,如果你自己没错,就可以向别人扔石头。可你们明明自己也犯了错为什么还要朝别人落井下石?!为了报复吗?!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搞错对象了!我和书书才不会像你们这些臭三八一样到处乱嚼舌根,说人坏话!现在书书的爸爸正在医院抢救,你们觉得扯平了吗?!我告诉你们,要是书书家出了什么意外,我杨雯心绝对不会饶恕你们!绝不!”当雯心像爆豆一样一口气劈里啪啦地声讨完后,众女才在如梦初醒中。
宝莲率先恢复神智,跳起来把梳子啪地往桌上一扔,回骂道:“杨雯心!你这个疯婆子!你骂谁呢!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滚!你已经不属于1908,你才没资格踏进这个门!滚!”
雯心用比宝莲更尖更大的声音压过了她的气势:“我骂的就是你!你这个胸部比大脑发达,屁股比思想丰满的骚货!整个寝室没有谁比我更有资格住在1908!要我滚?该滚的人是你!你凭什么对我发号司令?!” “什么?!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宝莲轰轰轰地冲了过来。
“我说你是个骚货!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以为你家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啊?!你了不起啊?!有钱又怎么样?!有钱你还不是一样犯贱!”雯心冲着宝莲的鼻尖气贯长虹地重复了一遍。
宝莲举起右手在空中朝雯心划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千均一发之际书书冲进屋挡在了雯心面前,宝莲的手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宝莲的手和书书的脸一样火辣,她这个无意识的气愤举动本就没想过真的要打到谁,但当她看到书书那张隐约印有五个指印的泪脸,看到她受伤后可怜又哀求的眼神时才猛然惊觉过来,不仅缩了一下,倒退几步。
“你敢打书书!我跟你拼了!”雯心以闪电般的速度操起头顶的铁衣架就朝宝莲劈过去。
站在她身后的静子及时拦腰抱住了她,“快帮忙啊!”静子朝余女喊道。
余女闻言这才结束了定身状态,冲过来抱的抱,拽的拽,又伸手去夺雯心手上挥舞的衣架。Maggie也把宝莲拖到寝室深处,以免她被衣架打破头。
早在1908传出一浪比一浪高的叫骂声后,十九楼就已达到了万人空巷的局面。现在1908门前更是堵满了好奇的身影,走过路过的也都驻足观望。大家都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屋内几个女生都拖不住一个盛怒的长发美眉的奇观。
“雯心!不要闹了,我们回去好不好!我求你别再添乱了!”书书抓着雯心的手,几乎是在用命令的口吻对她大喊道。
雯心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书书眼中伤痛哀怨的神情,否则她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太冲动了一点。
书书百般无奈地不知该拿雯心怎么办,当她看到对面1909的男生正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来帮忙时,就对他们说:“帮帮忙,把她拉下去。”收到指示后李婆婆和龙哥走进屋,几个干净利落的擒拿手便把雯心牢牢钳住了,一边夹一个胳膊就把她往电梯里拖,小邓则在前面开路。雯心挣扎不过,任由他们拖着,嘴里还不放过最后的机会骂:“贱人!我跟你们没完!……”
雯心被拖离现场后众女都不知该说什么,默默拾起各自掉到地上的东西,虽然刚才雯心的粗暴举动让她们都觉得生气,但她那番义愤填膺的话却让她们都感到心情沉重和无可反驳,特别是听到书书爸爸躺在医院里的消息后更觉得负疚。下午班主任把她们全部招到办公室谈话,询问班上有关雯心和书书的传言,大家想既然班主任都已经知道了那就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于是一五一十地说了,但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结果。众女都在书桌前磨蹭着,把已经摆放整齐的东西挪了又挪,心里都在寻找合适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最后还是静子首先打破沉默迟疑地说:“哎呀……我看算了……这事闹太大了,都这样了……而且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静子的话音未落,宝莲手上一瓶昂贵的香水就摔到了墙上撞得粉身碎骨,看得旁边的小芳心痛得简直想飞身匍匐过去把它接住。
大家都识趣地打算闭嘴了。
李婆婆三人把雯心拉到楼下大厅,然后按在板凳上,接着又围着她苦口婆心地劝,书书则在一旁泪光闪烁。雯心气得发抖,说不出话,光是拿眼左右地瞪。三人尽量把两人的情绪平抚下来后才走了,剩下雯心和书书一起沉默。
雯心好半天才不抖了,伸手摸了摸书书的左脸心中自责不已,问:“痛不?”书书摇了摇头。
雯心又问:“传呼来了没?”书书又摇了摇头,眼泪跟着便流了下来。
雯心心里也感到非常沉重,说:“我们找个地方坐着等吧。”书书点点头,两人于是很有默契地起身往操场走去。雯心这才发现刚才踹门的时候角度似乎不对,把脚伤到了,现在右脚的大脚趾走起路来生疼。她怀疑是不是已经断掉了需要到医务室去做个X光透。
书书看雯心走得一瘸一拐,便扶着她问:“很痛吧?”
雯心青着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小菜!你痛在脸上我痛在脚上……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我这一脚是踹到你脸上了?没关系,好姐妹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哈!”书书听后也苦笑了一下。
操场上的风似乎比以往更寒冷彻骨,两人紧紧靠着,雯心感到书书在微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于是她伸手搂住书书的肩膀轻声安慰说:“放心,你爸不会有事的,世界上那么多贱人都活得好好的,你爸怎么会有事。”书书没有说话,眼泪却又是一波。接下来仍是沉默,冷风中只剩下书书的喑呜和雯心的叹息。
两人感觉分分钟都煎熬又漫长,不知过了几万年,传呼终于响了,书书飞快地跑去回,雯心也竞走似的跟在后面。拿着电话说了几句,书书的哭声没有嚎啕,看来她爸是平安了,那头妈妈在对她交待着什么,她一个劲地点头和垂泪,半晌才挂上电话。
雯心关切地问:“你爸还好吧?”
书书擦干眼泪说:“还好,现在没事了。”
雯心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我们回去吧。”书书走过来扶着她,雯心说:“当时我的姿势一定帅呆了!痛死我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雯心右脚的大趾头肿得像棒锤,不禁仰天长叹:“没天理啊!想我杨雯心行侠仗义,为民除害,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老天不长眼!”
下午去上课时为了不让几女兴灾乐祸,雯心咬牙步履矫健,结果痛得冷汗淋漓。正当雯心动了一下脚趾痛得呲牙咧嘴的时候占花儿又旋到她身边,坐到她面前假惺惺地关怀到:“哎,杨雯心,昨天什么事那么有脾气呀?”
雯心现在已经豁出去不怕得罪任何人了,于是毫不客气地冷冷道:“你不是小灵通吗?没人告诉你吗?干嘛还要来问我?”占花儿听出了雯心语气中的敌意,站起来吊了吊眼角,女人似的走了。
好奇的还不止占花儿一个,想必昨晚雯心的英勇事迹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已知道,看她的眼神中都有几分讶异和闪躲,好像不想让她知道他们都曾谈论过她似的。雯心真厌恶极了那些鬼祟的目光,恨不得对每个偷瞄她的人露出愉快的微笑说:“So far so good!”
周末雯心和书书一起回家,她俩坐在双层车的最前排。书书脸色苍白又憔悴,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父母严厉的责骂和心痛的泪水。
当公车摇摇晃晃地驶进第三站时,书书小心翼翼地问雯心:“雯心,你……偷过东西吗?”
雯心笑了笑说:“偷过啊,就像我说的,每个人都会犯错,那是我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你偷的什么?”
“我偷了我好朋友的不干胶画片,她珍藏了很久的,很漂亮。那次她拿到学校来向同学们炫耀,我见了后很羡慕,就悄悄地把它偷了。她发现后哭得很伤心,我还假装安慰她,并陪她去告诉了老师。呵……我这种人是不是很阴险?”
“那后来呢?……你有没有被发现?”
“没有,但我却没敢贴,因为一贴就会被发现,也没敢还给她……可见承认错误是需要勇气的……再后来我也只能忍痛把它们扔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始终没办法拥有……”
“你……还偷过其它东西吗?”
“干嘛?想揭我老底?”
“不……我只是想知道……”
“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我还偷过花,那是更小的时候了。我家楼下阿姨种了一盆玫瑰,刚起花骨朵我就把它全摘了,那时候玫瑰可是很稀罕的东西,在我心中代表着一种浪漫的情愫,就像电视里的凄美爱情。但相当不幸的是我被发现了,那个老阿姨追上来抓住我横眉瞪眼地骂得很凶,我怕得要死,哭得一塌糊涂,求她不要告诉我妈。她说不告诉可以,但我要赔她的花,我问她要多少我赔就是,鬼知道她开了多少,反正我回家把储蓄罐摔得粉碎,把里面的钱全给了她……天知道我存了多久……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我那个可怜的小猪碎成几大块的惨样和心中那种恐惧又无助的感觉……唉……小时候就是这样,做了一点错事被发现就以为到了世界末日……呵,结果你猜怎么样?――那个老女人还是给我妈说了,我被狠抽了一顿,鬼哭狼嚎地叫着,我妈把那把量毛衣的木尺都打断了,才惨呢,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跑来围观……我还记得当时是夏天,我穿的连衣裙遮不住腿上的伤痕,有男同学看到后就来掀我的裙子,和其他同学一起嘲笑我,我恨得不得了……所以我现在看到玫瑰就有一种想蹂躏的冲动,是不是很变态?”雯心又笑了起来,看了看书书,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书书……你怎么了,还在听吗……”
“……在……我在想我该怎么去面对爸妈……他们身体都不好……我怕万一……”
“不会的,你不要想太多,回去好好的认错,他们会原谅你的,有哪个父母狠得下心来责备自己已经知错就改的孩子?”雯心伸出一只手来搂住书书的肩头,鼓励似的轻揉了揉。
“可是……我这次错得这么厉害,他们还会原谅我吗,长这么大我不但没让他们觉得光荣过,还做了这种事让他们丢脸,我真的很对不起他们……”书书说着转过头来看了看雯心,眼睛一眨,泪就默然滑落下来。
“亡羊补牢未为晚,这点小错并不能决定你的终身啊,以后你努力地报答他们,就会让他们感到欣慰的,这段时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不要因为这一点小波澜就又开始自暴自弃,不用怕,有我在你身边,我会陪你渡过这个难关的。”雯心用勿庸置疑的语气增强了书书的信心。
书书吸了吸鼻子,使劲嗯了一声,转过脸泪又大颗地滴落在胸襟上。雯心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感到异常冰凉。
周日下午雯心很早就回到了小屋,但书书却迟迟没来,到了傍晚才给雯心来了个电话,说明早才和妈妈一起过来,到班主任处接受处理,末了还要回趟寝室。雯心不是很明白书书的意思,等到再要问时书书却慌忙挂断了电话。这晚雯心独自一人呆在小屋,她除了用桌椅给门窗加固外整夜都在为书书的处境担忧,晚上还做了个噩梦梦到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第二天包扎成木乃伊来见她,去见班主任的时候又被勒令退学,雯心眼睁睁地看着她背着白布包,杵着拐杖的潦倒背影消失在光化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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