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书每次去峨嵋都要玩个两三天才回来,如今大三了她更是变本加厉,然而这天她却早上出去下午就回来了,还肿着金鱼眼。
雯心从一大堆小说和零食中抬起头来,惊奇地问:“你干嘛?被抛弃了?”书书把门轰地一关,整个楼层都在震憾,然后她平静地坐到床上说:“你猜对了,我跟他分手了。”
雯心大笑:“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笑完书书不出声,让雯心剩下的笑声僵在了空中,雯心这才意识到情况似乎有点严重,于是艰难地干咳了几下问道:“姐姐,不会是真的吧?”
书书从眼神到心里都很空洞,让雯心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给她递面巾纸,最后竟找来一筒卷纸,坐到了书书身边,拍了拍她的大腿说:“姐姐,不要难过,跟我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还有办法挽救。”
书书掉过头沉默,那种表情让雯心觉得她仿佛又回到了记忆中那个不堪回首的下午。雯心也沉默地等着书书鼓起勇气向她叙述,或是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宣泄心中的伤痛。但书书却突然转过头神采奕奕地弹了个响指说:“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我们去吃个天翻地覆!”
雯心实在不忍看她这样苦苦撑着,于是又叹气道:“哎,姐姐……”还没开始话头,立即就被书书一个坚毅的手势打断了,并不由分说地被她拖着就朝Spring走。
在Spring里面点上一大桌一直是两人长久以来的梦想,不过雯心没想到这种梦想居然是在没有男生的情况下实现了。下午不到四点,雯心看着不断端上来的菜和旁边摆放的五瓶最廉价的啤酒问:“这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书书说:“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所以今天我们要把它吃得一滴油都不留。”
雯心挽起袖子说:“好!我们今天就干它个肠穿肚破!”
两人像侠女一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踩在板凳上大声划拳,仰天打着响亮的饱嗝,时而还抓过服务生亲一口,并犀利地回射周围异样的眼光。筷箸和盘碟交替重叠在空中,菜汁和饭粒一起聚集在胸,油珠飞溅到脸上像涂了一层面膜,长发扫在汤里像在做自由泳。
雯心腆着肚子,举着酒杯问书书:“姐姐,给我描述描述,你是怎么被他抛弃的?”
书书摊在椅子上大笑着说:“整个过程还不到三十秒钟,他拉着小丽的手,对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雯心笑得像黑社会老大的情妇一样狂野和浪荡:“操!他真是个性十足,以后我也要这样对待我男朋友,再给我形容形容,当时你感觉如何?”
书书说:“我感觉世界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
雯心大骂:“一对奸夫淫妇!老娘今晚就去毁他们的容!”
书书趴在桌上摇摇手说:“算了,这不是第三者的错,我们的问题由来以久,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的感情能维持到现在全都是我一个人的执迷不悟。”
最后两人吃到了一盘充满尿骚味的火爆腰花,书书把店小二叫来大骂了一通,从老板到厨师再到扫地的阿婆都被她问候。
小二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们换一样,或者不算钱?
书书摔着酒瓶怒吼:“不准说对不起!说什么都不要说对不起!我恨这三个字!”
小二说:“对不起对不起……”
书书骂:“滚!滚!滚!”
雯心在一旁安抚小二说:“你去忙你的,她喝醉了。”
书书骂:“他是你的姘头?!”
雯心咬着十指说:“啊,被你发现了!”
书书坐下,重新拿起筷子说:“吃!”
雯心说:“啊,都这味儿了还吃?”
书书说:“那当然,他说了不算钱。”
两人把腰花吃完,用了一整瓶酒漱口,末了才结账走人,果然没算腰花的钱。
踏出门口两人都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稳住了才满意地剔着牙,互相攀着往前走。书书仍在沿途搜索,连路边的锅魁都不放过,还硬说那是披萨。
走到百花休闲娱乐中心门口,书书又把晕乎乎的雯心拖进了她们曾去过的那个KTV包间,又点了几瓶啤酒,然后把话筒塞给雯心,让她陪自己反反复复地唱一首歌:
“我无法帮你预言\委曲求全有没有用可是我多么不舍\朋友爱得那么苦痛爱可以不问对错\至少要喜悦感动如果他总为别人撑伞\你何苦非为他等在雨中泡咖啡为你暖手\想挡挡你心口里的风你却想上街走走\吹吹冷风会清醒得多你说你不怕分手\只有点遗憾难过情人节就快来了\剩自己一个其实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分手快乐\祝你快乐\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不想过冬\厌倦沉重\就飞去热带的岛屿游泳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会和对的相逢离开旧爱\像坐慢车\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你发誓你会活得有笑容……”
不知唱了多少遍,书书终于哭了,雯心把她搂在怀里,自己仍动情地演唱着,歌声伴着书书的哭声显得异常凄楚。她不知道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安慰书书,只有这首歌,表达了她对书书最深的关心和祝福。
缓过劲来书书又跳起来唱《一辈子的孤单》,《为什么当着我爱别人》和《第三者》,以及所有伤心的情歌,然后再次抱着酒瓶牛饮,雯心使尽全力想要从她手中夺过,书书却红着眼和雯心玩起了格斗。当六瓶酒都翻倒在了地上后,两人才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包间,街上的灯光都拉着朦胧的重影,人们都走得歪歪扭扭,绿化树也像在跳舞,人行道的台阶看上去总要比实际的距离近许多。
沿路回转,书书又看到Spring,于是说:“走,夜宵!”
雯心无力地挥挥手说:“莫也!我对那里面的服务生已经厌倦了,我们另找个地儿。”
走到大一时吃过的那个烧烤摊,老板又朝她们热情地打招呼,快三年了,老板总是如此笑脸迎人,不管她们会不会光顾。雯心在佩服他博闻强记的同时也感动得想哭,扼腕叹息说:“真是光阴如梭。”
书书说:“就这儿了!待我们重温一下旧梦。”
书书点了一大堆,两只手都拿不住,又开了两瓶酒。两人磕着瓜子下酒,比谁能吐得更远更响,结果还是书书技胜一筹,连喷出的唾沫星子悬在嘴角她也不擦。
雯心笑得酒直往外流,说:“姐姐,我们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粗俗过。”
书书说:“操!这才叫生活。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们今天就是要放开顾忌好好地喝个痛快!来……来来,干了这杯!”
雯心把下巴支在酒瓶上说:“好好……来,干!为……为……”
“为我挣脱了爱情的枷锁,重获自由!”书书接道。
两人都笑了起来,苦中作乐的感觉还真不错。
书书吃得栽倒在盘子里,再抬起头来时面颊上贴着两片烤得烂熟的藕片,鼻孔里插着一对鸡翅。雯心纵声大笑,露出满口塞满了辣椒面的牙缝。书书摊开五指拿着尖利的竹签依次往指缝间戳,但几乎每次都戳在了手指上,而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
雯心问:“痛不痛?”
书书说:“痛得要命。”
雯心大笑,把手伸过去说:“来来,也给我几下。”
书书还真毫不留情地朝她手上戳,雯心痛得嗷嗷直叫,骂:“贱人!你跟我玩真的?!”
书书说:“老娘今天就是想要玩死你!”
雯心跳起来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说:“小贱!再吃老娘就真要死在此处了,走,找个地方呕吐!”
两人一人抱着一瓶啤酒走在回寝室的途中,路人无不退避三舍。两人走到二十楼,试图打开2005的门,在她俩轮流试了五六次后,一个男生把门打开了,问:“你们找谁?”
雯心看着他觉很迷惑,回头问书书:“你男人?”
书书说:“我男人没这么丑。”
门嘭地一下伴着“神经病”的骂声重新关上了,雯心这才看清门牌上的2005,于是回骂道:“我呸!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时间机器啊?!提前两年进入2005?”
雯心一躺倒在床上就开始冒酸水,书书则在卫生间对着马桶抠喉咙,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扼住了颈项的鸡。看着天花板上吊着令人炫目的明亮日光灯,雯心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中的感觉混沌而幸福,她和书书一直在寻找着什么,最后却被一场地震阻断了去路。醒来后才发现原来是书书在摇晃她,书书现在的样子活像纵欲过度。书书说:“姐姐,走,夜宵!”
雯心恍惚道:“我们不是才吃过吗?”
书书说:“那是昨天。”
雯心不敢肯定,说:“可我觉得怎么像一两个小时前的事。”说完还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腹。
书书说:“那是因为你便秘。”说着就把雯心拽下了床,一直拽下楼,来到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和一包非常低劣的香烟。
两人坐在操场边上,雯心模糊地感觉到现在已经很晚了,就问书书:“现在几点了?”
书书说:“谁知道,大概十二点了吧。”
雯心一听,立即倒在她的肩膀上说:“难怪我觉得这么困。”
书书问:“姐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雯心说:“知道,是你失去男人的日子。”
书书说:“答对了一半,今天是万圣节。”
雯心顿时从微醉中打了个激灵,一阵冷气沿着脊椎直窜到脑后,说:“不会吧,那现在岂不是群魔乱舞?”
书书大笑说:“真是太妙了。”
雯心觉得操场上阴风恻恻,紧挨着书书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发现在左边不远处隐约也坐着两个女生,就用手肘撞了撞她说:“哎,你看,那边也有两个女生耶,该不会也是失恋了吧,真是女人要发疯,鬼都拦不住。”
书书侧头看了看说:“哪有?”
雯心说:“不会吧,这么大两砣人你都看不见,你眼睛喝出毛病了?”
书书眯缝着眼睛,用一副专注的神情又看了看,然后正经八百地说:“没有啊。”
雯心下意识地跟书书贴得更紧,说:“你吓我?”
书书不耐烦道:“没有就是没有。”
雯心一下子觉得头皮发麻,脖子僵硬地再朝左边撇去,发现四只眸子正对着她闪出阴冷的光,顿时恐惧得舌头打结,拦腰抱住书书说:“书……书书……有……有鬼……鬼啊!”
书书大笑。
雯心马上反应过来了,放开她大骂:“小贱!你不想活了?!居然敢耍我?!”
书书说:“老娘就是不想活了,来来来,对准这儿给我一刀。”边说边拔开衣领露出脖子。
雯心准确无误地给了她一下,书书立即站起来扶着旁边的一颗小树对着阴沟豪吐,呕吐物掉在阴沟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她作呕的声音源源不断,那颗小树也随着她排山倒海的节奏前俯后仰。雯心帮她拍背,并递给她面纸,书书摇摇手上就酒瓶示意说不要。书书吐满了整一条阴沟才停下,雯心不知道她竟吃了那么多,简直就是一头母牛。
书书坐回原处,掏出一枝烟眯着眼用打火机点燃,整套动作就像惯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妓女吸毒。书书大吸一口,接下来并不是欲仙欲死的陶醉,而是剧烈的咳嗽。雯心不得不又给她拍背,说:“我看你是在存心找死。”
书书眼泪都咳出来了,说:“刺激得要命,来,姐姐,你也来一口。”
雯心接过来抽了一口,包在嘴里又慢慢朝天空吐出来,烟雾在远处昏黄灯光的映衬下变成了暗蓝色,袅袅升起后散开像是在做一种优美的慢舞。书书看得入了迷,一副陶醉的神色,就像她的灵魂也跟着烟雾一块升天了。
两人随后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吞云吐雾,用一个鼻孔,两个鼻孔,又学着用酒吧女郎的声音和夹烟的姿势浪笑。但有时不免被呛到,呛到后就喝一口烈酒,更呛。如此反复折腾了一阵后两人都已分不清身在何处。书书趴在草坪上痛哭,像个除草机似的把草拔光了一半。雯心想按住她让她不要弄出那么大的声音,无奈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书书摔了很多次跤才到达了离操场最近的那个电话亭,雯心花了很长时间才跟上她,并牢牢抓住了她的衣角。书书提起电话拨了一长串号码,重复了好几次传来的提示都是卡号与密码不符。雯心看得急,说:“猪!你到底要打给谁?”
书书说:“打给那个贱男人。”
雯心大力地推开她说:“看我的,我来拨!”雯心努力稳住脚跟,敲着脑袋痛苦地回想自己校园电话卡的卡号和密码,几次过后终于有了线索,拔通了,从这看来她要比书书清醒些。号码是多少?雯心问。书书报了一长串,从这看来好像她又要比雯心清醒些。雯心始终无法把那十几个数字连贯下来,就再次拨通了卡号和密码,把电话交给书书让她自己拨。书书的食指以惊人的速度游移在那几个键之间,电话通了。此时电话夜光屏上显示的时间是深夜一点整,书书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要找东,对方用同样含糊不清的语调咒骂了几句后就把话筒递给了东,东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谁啊?书书含糊不清地带着哭腔大声嗥叫:“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是说要爱我一万年吗?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这是雯心事后问了书书才知道的。电话那头一味沉默,也或许根本就还没醒来,书书在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五六次后才把电话像砸砖头似地砸向那个槽,然后倒在灌木丛中撕心裂肺地哀号。雯心看得气血上涌,说:“王八蛋!老娘非教训他不可!”说着她便提起了电话,四次后才拨通号码,曲折了一阵才找到东,对方才发了一个音符雯心就用一种短促,含混却又愤怒的声音骂道:“贱男人!你是个无情无义忘恩负义的家伙,你知道书书是怎样为你牺牲的吗?!你冷血!你根本就不是男人!你不配得到书书的爱,不配得到任何女人的爱!我唾弃你!你这只下流的种猪!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否则我会让你变成中国最后一个太监!”
实际在雯心骂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就已挂断了电话,她是在对着忙音假想对方还在洗耳恭听。在骂的过程中雯心才发觉舌头老是伸不直,这让她把话说得吞吞吐吐,反倒像是在进行激动的求爱。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她就把左手的中指也利用了起来,让它随着自己的语调戳着话筒抑扬顿挫。
两人在电话亭边的种种丑态都被一个保安看在眼中,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两人面前,大喝一声:“这么晚了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两人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没有发现保安的存在,更没听到他说的话。保安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又喝:“喂!这么晚了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雯心挂上电话转过头一看,觉得有好几个绿色的人影在眼前晃,就问书书:“他们是谁?”
书书还趴在灌木丛中,说:“谁知道,没一个是我男人。”
雯心走过去把她拉起来说:“走,我们回去睡觉了。”
保安又喝:“你们哪个班的?敢深夜酗酒!”并伸出警棒拦住了两人去路。
雯心问书书:“我们哪个班的?”
书书说:“谁知道,母老虎那个班的。”
雯心笑,和书书互相把着又走。
保安一把拉住了书书的衣服,说:“不准走!交待清楚!”
书书一下打开他的手骂:“失恋不行啊?!老娘心情不好,你少惹!”
雯心也跟着骂:“你想干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再拉我就喊非礼了!”雯心差点就口出狂言说,老娘是魅力四射的万人迷!追求者从龙泉排到成都!
保安见两人气焰嚣张,于是暗自揣测着说不定这两个小妞有点来头。本校保安一直都以欺软怕硬闻名于远近,当校园两大帮派拿着砍刀在操场上火拼的时候,保安们都龟缩在门房里,等救护车来了才帮忙收尸。当他还在犹豫时两人已走出了数米远,最后他只得对着她俩的背影下命令说:“快回寝室!再到处乱跑就把你们带到保卫科!”
两人都用炫耀似的笑声来回答他:“保卫科有什么了不起?老娘又不是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