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把雯心扔在了五桂桥车站,坐在候车厅她还在垂泪,惹得周围一些人向她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雯心红着眼和他们一一对视,比赛谁能坚持到最后。
哭过后雯心觉得一阵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到什么地方落脚。看着身边忙碌的人来人往,她便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心都在随之飞速衰老。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这个城市是如此的低级和肮脏过,这让她难以抑制地冲动想逃掉,远走高飞到一个风光明媚的地方,过真正快乐自由的生活。
当雯心的思绪快要飘到桃花源的时候,肚子里青蛙般的叫声把她拉回到了繁忙的车站,她这才觉得如果再不吃点什么自己就肯定会饿死在大厅广众之下了,于是就近买了一瓶水和面包,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烦恼地思考自己该向哪个朋友投靠。想了一遍觉得没有哪个朋友的父母会欢迎一个离家出走的坏小孩。最后她想到了季枫,和他说过的实行四包的话。这不是天助我也吗,既有人买单又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有人离家出走,我只不过是去旅游罢了,雯心激动于自己的新想法,决定马上打电话给季枫,要让他为自己的说过的话付出代价。季枫的手机号早就烂熟于心,自己的手机故意留在家里为的是向父母宣告自己以后要自食其力。找到公用电话亭,雯心拨通了号码,对方刚一接雯心便用强装的高兴语气说:“喂!小朋友,是我,你老姐要到你那里去哈!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吧!那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拜拜!”那头季枫大概还没反应过来,“考试的结果怎……”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雯心撂了个忙音。
为了多省几个钱,雯心决定赶火车去,这笔费用毕竟不太好意思找人报销。大包小包地提到火车北站后累得够呛,刚才的面包又全不顶事,急走几步眼前便一片黑,以为到了晚上。雯心觉得这次出走实在不够潇洒,完全不是自己所想像的浪迹天涯,一个轻便的背包,一只小狗,更重要的还有一叠钞票。
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之前雯心就买了去宜宾的火车票。这趟是夜班车,晚上11点才发,早上7点过才到达。而现在下午六点不到,这就意味着她得独自在北站再呆上五个钟头。雯心这时才感到了一些害怕,觉得到处都是獐头鼠目在往她身上瞟。雯心坐在最明亮的灯光下,把行李拽得死死的,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四方。
进站前,雯心给书书挂了个电话,书书一听到雯心的声音就惊叫连连,说父母都在担心她,翻遍了她手机上的亲情号码询问她的下落。雯心鼻子一酸,眼泪又要脱眶,忍隐了一下才对书书说:“没事,我去找季枫,他那边风景不错,就想去散散心。”
书书急忙劝说:“雯心,不要那么固执,你什么时候去不好,三更半夜的,一个女生在外面多危险,裸尸荒野都没人知道……”
书书苦口婆心一阵后仍没能让雯心回心转意,于是要她给家里打个电话再走。雯心沉默良久。书书只好说:“好吧好吧,我给你父母打个电话,不过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小心季枫对你图谋不轨啊,记住随时保持警惕……”雯心突然想笑,不知为什么一说季枫自己就能变得开心,最后她仍是用忙音来结束了书书没完没了的唠叨。
在车上雯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从梦中突然惊醒后以为自己已经失窃,慌忙查看了一遍才确信什么都没掉。她看着一车摇摇晃晃的各种各样的人在以各式各样的姿态沉浸在梦乡,感到心中一片安详,在这些陌生的面孔下又有多少不为别人了解的痛苦和忧伤?或许自己还不是最不幸的。所以何必强求那么多,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命运,何必硬要去和别人抢跑道。
窗外蜿蜒的铁路上连绵的路灯像长长的游龙一样守护着轨道,黑夜里空杳的汽笛声像遥远的追思一样,看着这样的景色雯心觉得考试仿佛不曾真的发生过,而现在行驶的列车正把自己从悲伤的谷底带向一个幸福的处所。
到站后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苏醒中,雯心决定先找到一家旅馆住下后再给季枫打电话,免得让他看到自己这么落泊地大包小包,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真相。在便宜小旅馆的房间里踏踏实实地一觉睡到傍晚后她就变得精神饱满了,收整好后她就出了旅馆,一路闲庭信步到了江边的广场。广场上聚满了纳凉的人们,或坐或站,小孩骑着童车互相追逐,老人拍打着蒲扇驱赶蚊虫,还有年轻男女手牵着手柔情蜜意地嬉闹。看到这些温馨的画面雯心感到孤独,内疚地想父母说不定正在为她的出走而寝食不安,不过很快她又把这个念头甩开了,那个耳光留在她心里的痛楚都还没过去呢。她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两边绿树成荫,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妍斗艳,脚边不时还有小狗窜过。雯心一直都希望自己能有一只棕色的短毛小狗,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寂寞,她不止一次幻想过她是如何带着它去散步,给它洗澡,抱着它困觉,可生活却无法满足她这个小小的要求,就像无法给她一个在现在看来比较光明的前途一样。生活的失望又岂止这些呢?
走到公用电话亭,雯心给季枫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江边一条游船附近等他。挂上电话,雯心就坐在了江堤上,吹着微湿的江风,看甲板上光着身子的小孩三三两两地往浑黄的江水里跳,想着自己如果能再次回到无忧无虑童年那该多好,成长中的风雨总是抽得人满身伤痕。正出神间,一个小石块轻灵地滑过她眼前的水面,雯心回头一看,季枫正站在侧面不远处对着她微笑:“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又变老了?眼圈这么黑,出来见我也不上粉底。”
雯心用白眼表示了自己对这句见面语的不满。
“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季枫坐到雯心身旁,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你怎么……”雯心疑惑又惊惶地看着季枫。
“你父母昨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一声不响地就跑了出去,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那时我已经接过你的电话,于是我就老实告诉他们说你要到我这儿来,叫他们放心,我一定把你照顾好,还会把你劝回去。”季枫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一声不响,他们打得那么响……”雯心低声道,片刻又提高了音量:“诶!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让人误会,我爸妈会以为我交了男朋友!”
“美丽的误会,我喜欢。”
“我看你又欠扁。”
“打个电话吧。”
“我干嘛要听你的?你每次都自作聪明。”
“他们都在担心你啊,望子成龙是每个父母都有的期望,父母不管怎么做出发点也都是为我们好,或许他们的教育方式有点过激,但……”
“你都……”
“是啊,我都知道了,书书告诉我的,她还警告我不准……嘿嘿嘿……”
“你要死啊?!干嘛笑这么淫荡?!哼,我这么丢脸的事你也知道了,那你就尽情笑话吧!”
“这哪是什么丢脸的事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而且表现得很勇敢,真是想不到,你连招办老师的牙也敢拔,你很厉害喔,我以后可得小心点。”
“你真这么想吗……但我还是失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到大都是不停的失败失败失败老是失败……眼看我的青春就要过了,却还是一事无成。”
“太夸张了吧,哪有这么多失败,不过你知道吗,有位哲人说过,他的一辈子都在失败,所以常常成功,你这么多失败,那我不是该先恭喜你,你就要成功啰!”
“你取笑我?!”
“我是在鼓励你耶!你真是那个什么咬吕洞宾?”
“我才没心情跟你抬杠。”
“我一点和你抬杠的意思也没有,你说你的青春就要过了,那你说青春在你眼中是什么?”
“是臭狗屎。”
“呵呵,看来你的青春还真的过得很糟,你知道青春在我眼中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一堵画满了涂鸦的墙。”
“墙?”
“对,墙,上面乱七糟八地充斥着我们经历过的痛苦、忧伤、失望、难过、快乐、激情、美好,有时还贴着无聊的小广告,就连离家出走这种事也不能少,不然怎么能叫青春呢?或许在经历的过程中我们会觉得生活很单调,但只要走远一点看,你就会发现上面五颜六色,各种图案形状,这不正是我们所期望拥有的多姿多彩的青春吗?青春就是这样,没有规律,找不到方向,就像随心所欲的涂鸦,只有等有一天我们知道了自己这一辈子想要的是什么了过后,才会眷恋地把它重新粉刷。”
“唉……如果是涂鸦,那我现在的心情就是灰色。”
“没有灰色不就有缺憾了吗?离家出走这种事我早在初中就干过了,你真的很落伍,都要大三的人了,现在才玩这种把戏。”
雯心瘪了瘪嘴,低头默默想着季枫的话,对比自己墙上到底是快乐的红色多些还是忧伤的灰色多些,但她发现这完全参杂不清,真的像涂鸦,颜色一层一层地倾泼覆盖着。
这时天色全暗下来了,路灯也已亮起,江风变得有点凉。
“如果我真的是公主就好了,就像游戏里的一样,锦衣玉食,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谈情说爱就好了,遇到不开心就有骑士出头帮我摆平。”
“游戏不就是用来满足我们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吗,不然谁还玩啊,虽然现实生活没那么好,但我们还是应该珍惜啊。”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珍惜的,生活对我又没有特别的眷顾。”
“没有吗?那你回头看看。”
“看什么……”雯心回头一看,在身后昏黄的路灯的映照下有一个乞讨的残疾女童,正在靠仅有的双手撑着地沿着墙根行走。雯心顿时觉得如梗在喉,她看过太多这样的女童,却不知为何现在会有如此深刻的感触。
是的,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雯心无地自容地想着,虽然自己自己曾失去过很多,但还是应该感谢生活,因为跟面前的这个女童比起来自己真的活得像个公主。实在没有理由埋怨和仇恨什么,一切都有它自己的归宿,努力做了自己能做的就该快乐,所以伤害了自己的那些人就让它去吧,总有一天他们也会遇到他们自己生命中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