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楼下大厅和食堂外的张贴栏上各协会的通知一天一天地层层覆叠着，五颜六色的宣传海报一张比一张巨大和醒目，上面的言辞也都像报纸上的虚假广告一样一个比一个引人，同学们都端着饭盅在那儿久久驻足，由此可以看出各协会精彩的会员活动已经开展得如火如荼了。
雯心五人也商量着车协该是时候搞一次外出活动了，要不然好些见异思迁的会员眼看就要留不住。拉着大队人马出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方方面面都要策划周详，事无巨细都要仔细安排，这样才能冷静应付各类紧急情况和危险。因此五人花了不少课余时间，从征求会员们的意见到敲定出行计划，然后把详细计划交由社团部批复，最后着手做宣传和准备工作。然而这些活大部分还是雯心和虹在做，谁叫他们是大三的待业青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车协的第一次活动定在距成都47公里的古镇黄龙，时间是下月中旬。
这晚雯心和虹在十九楼教室给宣传画做最后的着色工作，快要结束的时候，雯心扔下笔，愉快地给季枫发了个短信：〔下晚自习了吗？宣传画画完了，到十九楼教室来看看我们的大作吧〕
季枫不一会儿就回了：〔刚下，才回寝室，你们两个幼儿园小班的水平贴出去不会把我们的会员都吓跑吧？我马上来，你们还得靠我来指点指点，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听了别激动〕
〔你指点？一会儿你顶礼膜拜都还来不及。什么消息？不会是你要结婚了吧，我有什么好激动的〕
〔我要去当兵了，今天下午报的名，只要体检一合格就可以走了〕
〔当兵？！〕看到这两个字，雯心顿时觉得头顶上电闪雷鸣，大雨顷刻间便瓢泼而下，〔到哪儿去当兵啊？书读得好好的干嘛要去当兵啊？〕
“喂，雯心，你没事吧？今天在降温耶，你怎么还冒冷汗？”刚刚画完最后一笔的虹突然关切地问道。
“啊？有……有吗？”雯心从短信中回过神来，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发现湿漉漉地，渗满了小汗珠，头皮也紧缩着，两个手心全是汗，手机也被捂湿了。浑身上下都汗涔涔地，真的就像淋了一场雨。雯心突然觉得背心很冷，于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你是哪儿不舒服吧？不舒服就赶快回去，反正都画完了，等它干了我自己收。”虹看着雯心脸煞唇白，像突然间害了心绞痛的样子担心地说。
“喔！我没事，可能有点……有点累，等一会再收，季枫还要上来看。”雯心觉得自己一阵虚汗后四肢软绵绵，坐在板凳上身子也变得沉重，就像自己正背对一个无尽的深渊坠去。
话音刚落，季枫便进来了，雯心赶紧把自己最后那条还未来得及发的短信摁掉了，接着强打起精神朝季枫笑了笑，她猜想自己笑得就像早上刚起床，边打着呵欠，夹着眼屎，边迎接来客时的一样勉强。
季枫也微笑着走到了雯心身边，看了看宣传画然后赞道：“嗯，不错，已经进步到幼儿园大班的水平了。”
刚说完头就被虹扔过来的橡皮擦击中：“你这个光会偷懒的家伙，这次出去一定要让你蹬着三轮把我和雯心拉到黄龙溪。”
“报告会长，你们可能没机会这样折磨我了，这次活动我可能去不了了。”季枫捡起橡皮擦，并拢食指和中指冲着虹作了个敬礼的姿势说。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去的吗？”虹不解地问道。
“我要去当兵了，今天下午才报的名，像我这么强健的体魄，一定会被选上。”季枫无不骄傲地说。雯心却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怎会残忍到丝毫不在乎别人感受的地步。
“当兵？！书读的好好的干嘛当兵啊？！”虹和雯心当初一样惊讶，但却少了她那份寒冷。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啊，穿上军装那多威风，看谁不顺眼就揍谁，以后你要离我远点喔。”季枫开心地对虹说着，并用拳头吓唬了雯心一下。雯心却不像以前一样非要加倍地回敬他，她僵笑着感觉到自己的心上的伤口正在被季枫面带着满意的微笑拉大，殷红的鲜血滴溅出一片灿烂的色泽就像这桌上的宣传画。
“喔，原来这样。”虹了然似的回答道，她终于明白了雯心为什么会在这短短十多分钟内脸色变幻得橙绿青蓝紫就像自己手上的调色盘一样，接着她很聪明地询问了季枫有关什么时候体检，什么时候办手续，如果体检合格了什么时候离开等想必雯心希望知道的问题。
季枫快活地一一作答。
听着两人对话，雯心脸上始终凝固着水泥模子般的微笑，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深切地感觉到微笑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哪怕长时间对着相机也不会比现在困难。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像季枫一样轻松自在一点？自己干嘛比当事人还要难过？
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后虹便识趣地卷起干透了的画说要走了，临走时还鼓励似的捏了捏雯心的肩膀。
剩下两人对着干笑，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不痛不痒的才好。
“你这个决定真是突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最后还是雯心先找到了合适了字眼，于是仍挂着那副水泥模子说，她真想给自己两拳把这张丑陋的面具击碎，露出底下悲伤的却是真实的脸。
“我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报的名，再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季枫笑了笑说，从他一进来他就发现了雯心脸色难看，笑得也很奇怪，他无法肯定这是不是由自己这个消息引起的，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心里充满了苦涩却还要强装笑脸。
“喔，是吗？我还以为是你一直对血腥和杀戮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要不然怎么会想到去当兵呢？我还记得有位哲人说过，‘如果每个人都拒绝服兵役，那世界上就不会有战争了’，看吧，世界就是被像你这样的人搞得一团糟。”雯心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季枫想去当兵而对军人产生了厌恶还是因为他要去当兵而对他本身产生了厌恶，又或者兼而有之。
“我还没这么暴力，当兵不一定非要打仗啊，我也很爱好和平，我是想锻炼一下自己啊，还能保家卫国有什么不好？以后我当了兵你可别忘了是我在保护你喔！”季枫实在很难从雯心复杂的表情上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少说套话了，你……”你就在这儿还不是一样可以保护我！雯心差点就脱口而出，她怎么就想对着季枫把这句话狠狠地吼出来。
“……如果我真去了，就会两年后才能回来，两年，好长的时间，不知道两年后你在干什么？”这是季枫最不愿提到的，但他还是想试探一下。
“两年？谁知道，有可能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当专职的家庭主妇，我可没有些人那么有追求。”雯心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怎么这么恶心。
“喔……那……”季枫移开看着雯心的眼，支吾起来，雯心的话就像呼啸的列车一样毫不留情把他的心碾得破碎不堪，可这是谁的错呢？是自己选择了离开她在先。
雯心从季枫突然受挫的表情上找到了报复的快感，于是趁胜追击道：“哦，听说在部队里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个女生，还有顺口溜说‘当兵两年载，母猪赛貂婵’，唉，你的下场还真是凄惨。”
看着雯心恶作剧似的笑容，季枫就觉得那辆严重超载的列车怎么车厢长得没个完。“哪有这么夸张？”他轻笑道。
“有没有夸张你去了不就知道，哎，不早了，我回寝室了。”雯心站起来，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说，她今晚表现得太过神经质，还是赶快把这场难堪的会面结束吧。
“……那好，明天见。”季枫跟着雯心一起走出了教室。
“明天见。”雯心头也不回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