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报到那天晚上,十九楼八号寝室的八个女生正轮流对着卫生间里的马桶发怵。马桶内壁那层黄褐色的附着物让众女分不清这到底是水锈还是尿垢,开足水哗啦啦地那么一冲,马桶立即像冬蛰后醒来的动物打着呵欠喷出浓重腥湿的口臭,把众女熏得依次捂鼻而出。
这让早上一报到便被班主任任命为室长的杨雯心面露难色,她看着寝室里除马桶外已被众女的父母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的其它地方,踌躇着该怎样和大部分还很陌生的室友讨论那个马桶的使用方法,以及要不要把清刷它归为每天值日的内容。当雯心用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地提出以上两个问句,并把目光逐一落到她们身上后,众女的眼神都开始飘浮。毕竟众女不是四体不勤的大家闺秀便是五谷不分的小家碧玉,所以谁都不愿每天为别人刷一次马桶,好让大伙儿都能坐在上面舒舒服服。众女都不表态,雯心也不好擅自作主,所以这个棘手的话题还是先按下再说。
窗外九月的夜色凉爽宜人,远处城市辉煌的灯火似繁星闪烁。众女在吃过晚饭后就把各自做完清洁和苦役,并无尽无休千叮万嘱的父母送走了。现在她们正围坐在书桌前,开始抱着愉快的心情友好的交谈起来,并自然而轻松地做起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睡在雯心上铺的林书书曾和雯心是高中同班同学,当两人得知她们将会在大学里继续成为同学,并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同一个寝室同一张床的上下铺后都禁不住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了一起,心中都感叹,缘,真是妙不可言!书书家住龙泉驿,一个春天一到满山遍野都会腾起粉色朝霞的桃花之乡;雯心家住成华区,全寝室也只有她俩周末回家可以同路一截,两人因此倍加亲热起来。
书书是个长得像圆桶似的女生,说话又痞里痞气,她的名言便是:“肥是肥,有胸围;胖是胖,有力量。”至于前一条,众女光是用目测就知道,都不敢跟她较量;至于后一条,却让她理所当然地成为了1908的开瓶器,罐头、果酱、蜂王桨,都得由她开了先尝一口,然后众女都受益于她,也跟着依次舀,就像在吃超市里的免费品尝。其间食物的主人始终挂着大方而迷人的微笑,心里却痛得直喊娘,发誓不吃回来我就跟你们姓!于是以后寝室里一旦有零食开封,众女便都满面笑容地如狼似虎。得到教训后众女从此要解馋都是在校外擦净了嘴再回来。
书书虽为自己的肥胖找足了优点,但想要苗条的渴望还是非常强烈。每天入睡前她都得在床上挣扎着做五十仰卧起坐,直搞到天崩地裂,整张床都跟着她地动山摇的节奏一起呻吟,雯心抗议几次无效后变得无可奈何,只能随时做好被压死的准备。
雯心和书书的对铺分别睡着Q妹和阿惠。Q妹是个十足的网迷,从广元辗转而来,老是扎着一根倒长不短的冲天炮,模样倒也小巧玲珑。她到学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熟悉校外每个网吧的地形,配置及价格。她还跟众女讲述了她高考结束后的壮举,从考场出来她就健步如飞地进了网吧,把自己的十五个QQ全部打开,扮演着不同角色和一百五十个网友神聊,中间光是回答“你很忙吗?”就够她忙的了,而且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跟自己也聊上了。废寝忘食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聊天不停歇”后才险些羊癫疯似的栽倒在地,结果被闻讯赶来的父母抽了回去。听完她的叙述,众女这才惭愧地感得自己那些高考最后一天比如像看通宵影碟,唱通宵卡拉OK,打通宵麻将,睡通宵觉的行为都不如Q妹来得疯狂。网神的绰号非她莫属了。Q妹也是全寝室最粗心大意的家伙,到哪儿都丢三拉四,去澡堂时忘了带内衣裤,回来时又忘了拿沐浴露;经常把春秋衫晾在公共盥洗室两个月不收,还跟人到处抓狂,认为是众女收错了;打饭的时候带上机卡,去图书馆却带饭卡,去上机又带借书卡。她平时的口头禅就是:“啊!我的手机不见了!”于是众女先打电话,却又发现关了机的,接着众女只好帮着她把全寝室操翻了天,然后才听她说出她的第二条口头禅:“啊!原来在我脖子上!”气得众女都想把她宰了。
上铺阿惠的昵称来得非常奇特,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友,从读幼儿园的时候就一起手牵手地在雅安市内上学放学,而男友现在考取了泸州警校,她却来到了成都。两人隔着鹊桥,相思甚浓,每晚都要做足两个小时的拇指运动。阿惠的短信铃声也是她男友自录的饱含爱意的呼唤:“啊!惠!好想你!啊!惠!好想你!……”众女初听时都惊奇不已,跟着便狂笑,然后纷纷拿到耳边反复地听,而且都听成了“阿惠!好想你!阿惠!好想你!”于是众女也都学着她男友的腔调揶揄地阿惠阿惠地叫上了,弄明白真相之后也都爱上了这个称呼,不想改了。阿惠是个很注重生活质量的女生,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淡黄色钢丝卷,衣柜和床都收拾得整整有条,不论买什么东西原则都是宁缺勿滥,最重要的是适合自己,特别是到商场减价和品牌打折的时候就要该出手时就出手。超市的卫生棉搞特价时众女都跟着她蜂拥而至,席卷而去。阿惠还知道很多天然的护肤秘法,包括用蜂蜜代替眼霜,用自制的芦荟水洗头,不用鼻贴,而用斜口指甲刀拔除黑头……她坚信那句“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的话。晚上擦护肤霜的时候她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先抹抹,再揉揉,然后拍拍。这最后一步开始总遭到众女嘲笑,都想争着帮她效劳,但阿惠才不管众女如何取笑,依旧坚持每天自己给自己嘴巴,并使肌肤呈现出了一种白里透红的自然粉嫩。众女看到如此显著的效果后,这才纷纷跟着学样。于是每天晚上,众女便会在书书“一、二、三、掌嘴!”的响亮口号下,整齐划一地左右开弓。
雯心的邻铺是静子,静子文静而内向,戴着博士伦,留着一个毫无个性的学生头,继续秉承着绵阳市中学里千人一面的宗旨。静子是个爱学习的乖乖女,一边听众女聊天一边还要预习明天的功课,至于为何如此勤奋的她也和众女混到了一处,不用问光是看她长得一副心理素质很差的模样就知道了。平时不论谁跟她说话她都微笑着打符和,对任何事情的看法也都不痛不痒,总是遵循中庸之道。因此她成了寝室里公认的最郁闷的女性。
静子上铺的小芳是全寝室唯一不是由父母送来的人,下午她自己扛着两个大大的编织口袋就进了1908,径直找到自己的书桌然后轰轰两下就卸在了上面,声音大得令众女震惊不已,并激起桌上一层细土在阳光下飞扬。不明就底的众女都暗想是哪位新同学先遣了个这么粗鲁的搬运工?直到小芳朝众女露出歉意的微笑并开始麻利地动手收拾行李时大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位也是她们的新同学。小芳来自巴中某个穷乡僻壤,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小芳当然没众女这般娇生惯养,就连绑帐杆这类的体力活也是自己单独搞定,不需要别人帮忙。众女的父母看着能干的小芳都死命地数落众女,小芳因此笑得更歉意了。小芳名副其实地蓄着一根又黑又长的马尾,直拖到了腰际。众女欣羡之余又都把她当成了试验田,找来《盘花200例》,有什么自己中意的头型就先在小芳头上做个皮试,感觉效果还不错后再往自己头上缠束。一次众女给她捣鼓出了个贵妃头,并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纷纷压出钞票说:“你要是敢顶着这个头把饭和水打上来,我们就一人输你五块!”小芳见如此容易的钱不赚白不赚,于是根本不顾什么形象不形象,穿着她的旧T-shirt,下面一条牛仔裙端着饭盅,提起水瓶毫无惧色地就出了门。那时正值人流高峰期,然而一路上她搭乘的两趟电梯都鸦雀无声;往食堂走去时迎面而来的同学无不目瞪口呆地大幅度回头,并和后面同样专注的同学撞了个正着;打饭的师傅也都忘了给她划卡;在她前后左右打开水的同学也都走神地烫伤了手。不到二十分钟,小芳就轻松地赢到了三十五,还不算刚才打饭的钱。众女都愤恨地想为什么整个校园都没人打110把她拖到疯人院去接受隔离治疗?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小芳的头发虽然能帮她赚钱,却也给她带来不少烦恼,洗头就是其中最大的痛苦。而卫生间的马桶毕竟不是自家院坝,想怎么甩就怎么甩,在这里一不小心就会扫到黄褐的马桶内壁上,几次后小芳终于忍无可忍,到理发店咔嚓一声把头发卖了二十块,并剪了个活力四射的运动头,回来众女看见后都为失去了一片大好的试验田而痛惜不已。
静子和小芳的对床住着宝莲和Maggie.宝莲毫无疑问是全寝室家庭经济状况最好的一个,这点光是从她桌上那套美宝莲的化妆品就可以看出,还更别说她那些两个衣柜都装不完的衣服,床下堆积如山的各式凉、皮鞋。宝莲的口头禅说出来就让众女无法不愤慨这个社会的贫富悬殊:“美来自Money,美来自MayBelline.”据宝莲自己炫耀说她父母都是经商的,她亲戚都是当官的,在内江市就没有什么是吃不通的,之所以和众女一同沦落到了此处是由于地方贵族的势力在成都有些受阻,所以招生的某个环节意外地没有打通,不过无所谓,不管读什么,她父母将来也能帮她找到一份好工作。这话让众女对宝莲陡增仇恨,都想冲过去掐她脖子,然而当宝莲从街上提回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和精美的饰品时,众女又都统统围了上去厚着脸跟她套近乎,得到她的同意后便排着队试穿试戴,打算过把瘾就死。
Maggie的身材好到令众女自卑的地步,不愧是素有四川恐龙之乡称号的自贡人,很有腕龙的遗风,而且从远处婀娜而来像极了Maggie Q,但走近一看才发现Maggie原来不是Q,但大家还是Maggie ,Maggie地叫,她自己也很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当她每每听到众女这样叫她并回眸一笑的时候,便觉得自己真的是明星了。Maggie打从发现自己的身高优势后便梦想当一个名模,然而这个在父母看来太不切实际的念头很早便被他们扼杀在了摇篮中,关键就是怕她走上歧路,现在娱乐圈中各种各样的肉体交易早已不是什么新闻。Maggie被数次敲打后心也死了大半,只得一期接一期地买着华而不实的时装杂志,聊以自慰。因为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Maggie和宝莲也就聊得非常投机,两人一有空就坐在一起研究,什么样的眼影配什么样的口红,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饰品,什么样的裙子配什么样的靴子,而且还大声地互相吹捧,种种溢美之词让众女听了都忍不住颤抖。
话说众女在大学生活的第一晚大致地相互了解后便雀跃地说笑着做入睡前的准备工作,心里都快活地认为八个女生的拥挤完全可以被花团锦簇的热闹所弥补。于是挤在洗脸槽前洗漱时大家都彬彬有礼地谦让着;在穿衣镜前磨蹭的时间也比在家里少了许多;大幅度地跨着脚从床和书桌的缝隙间经过时总要说“请”和“对不起”;挂在毛巾架上的洗脸帕总是客气地一挪再挪。然而当众女都想入厕时这才傻了眼,左右为难了一阵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雯心身上,仿佛在说:“室长,你先请!”这让雯心开始怀疑班主任任命她为室长的初衷,是否要让她身先士卒。雯心的心不在其职所以不愿谋其政,但是众望所归,她也只得怀着舍己为人的心情由书书扶着小心翼翼地蹲在上面做了个示范性的动作,细腿大口的马桶尚能承受她九十斤的体重。随后众女一一试用。书书浑身那一百多斤的肉蹲在上面摇摇欲坠得活像不倒翁;小芳轻盈得如同蜻蜓点水般着陆;静子红着脸坚决不肯在众女的观摩下做那么丑的动作,于是重新穿戴整齐后跑去了二十楼的公厕;穿着细长高跟鞋的宝莲踩在光滑的马桶边缘惊叫着像在走钢索;长腿的Maggie不论用什么样的姿势都无法准确地高屋建瓴,差点就弄湿了裤脚;Q妹不论是蹲下还是站起来都在情急之中撞到了背后的水箱,她决定明天就到澡堂去给臀部消毒;阿惠的重心没拿捏稳当,险些从上面跘下来摔个倒栽葱。